腾地抓起勺子,米粒嘣的溅上来,没闲暇抹掉眼皮的米粒,捧着碗往嘴里填粥。


    勺子只起到驱赶作用,把粥赶到嘴里,要尽快,不然看守吹哨,就不能再吃了!


    他尽可能多吃。


    食堂死过一个小孩,就挨在他身边,小桶里的食物没来得及动一口,突然倒在地上,没了气。


    看守拖走小孩的尸体,他一把抢过小孩的桶,把里面没吃的饭倒进自己的小桶。


    活下去。


    他想活下去。


    吃东西才能活下去。


    一只手伸过来,夺他的碗:“慢点。”


    到时间不让吃了,趁勺子没被收,搂了一大勺,张大嘴,鼓鼓囊囊含着粥。


    含多了,怕一张嘴吐出去浪费,也怕咽下去呛到。


    “发个烧,怎么变这样?”


    那只手摸上来,摸他含着粥的腮帮,又捏着他的下巴揉了揉。


    他明白了。


    他明白的。


    躲不掉。


    怎么躲不掉呢?


    叔叔在摸他。


    只有乖乖让叔叔摸,才能熬到那一天。


    这口粥看着可把孟澈为难坏了。


    晏青夷看不得孟澈眼圈红,凑过去,贴住那对唇,没有占便宜的意思,就只是从孟澈口中渡来那口粥。


    粥里他特意放了糖。


    挺甜的,他记得自己多多少少有些洁癖,看来是胡扯蛋,洁癖不可能这么吸食别人嘴里的粥。


    吸完到底是吻了一会儿。


    意识到孟澈完全没配合,他才撤开。


    孟澈看着着实有些惨,不像丢了一口粥,像梭哈丢了全部身家。


    拽了两张纸巾,擦了擦孟澈嘴角米粒,去洗了澡,出来没见人,满地下室找好半天,坐地上盯着自己手腕上锁铐哭笑不得。


    一偏头,那人却在床底下偷瞄他。


    他朝孟澈勾勾手指,孟澈往后退了退。


    好在床底下干净,扫地机器人一天跑好几遍,小白现在也正搁底下躲着,四只眼睛虎视眈眈。


    电子温度计没电,晏青夷也没电,在药箱里翻了一支水银温度计,猫腰钻进床下,把温度计塞到孟澈腋下。


    地下室面积少说两百平,屋里所有会喘气的生物全躺在床底下。


    五分钟后,晏青夷抽出温度计,孟澈退烧了,他从床底爬出去。


    烧刚退的患者最怕着凉,晏青夷抓起床上被子,顿了顿,松开手,转而去拿自己地铺上的被子。


    猫天生是祖宗,养起来讲究多,把猫的被子塞床底下,猫反应过来生气怎么办。


    领着被子再一次钻床底下,把被子掖孟澈身下,抱起孟澈挪到被子上,又拽住被角儿把人打圈盖住。


    出来,打开电视,加上收费频道,共计一百多个频道,拨了两圈,没一个想看的。


    回头瞪了眼床铺上窝窝囊囊的被子,看不惯,过去把被子铺展,铺完一把掀开,揉得比之前还窝囊!


    堂堂主教!何至于此!


    折腾一通,低头,看见孟澈两手扒在床沿儿,露出一张脸盯着他——


    终于明白小成本鬼片靠什么吓唬人。


    孟澈盯了他一会儿,扒着床沿儿继续往外挪,挪到坐起来,左挪右扭,就是出不来。


    小白早就出来了,站一旁不明所以,抬起后脚搔了搔脸蛋。


    看不过去,晏青夷搭了把手,拖住孟澈腋下,将人拽出来。


    怪不得孟澈自己出不来,孟澈下半全裹在他给孟澈围的被子里。


    被角掖在里头卡住,孟澈不去找被角,就在地上蛄蛹。


    一开始晏青夷还看的得趣,想到自己被那些人关进水笼变人鱼,笑不出来,找到被角,解开孟澈的蛹。


    孟澈躺在被子中间,烧出一身汗,刘海儿半湿,打着弯儿挂在皮肤上。


    晏青夷抄起遥控器,继续拨他的台。


    窸窸窣窣让他在意,尤其制造这噪音的还是孟澈,他偏过头去看,眼睛瞪大——从来不知道睡衣是这么容易脱的东西,解开上边几颗纽扣,一扒,拽两下,衣服裤子通通聚在了脚踝。


    尾巴刮起布料,尾巴尖儿继续上扬,布料跌下去。


    堆成团儿的睡衣,立起来的尾尖。


    晏青夷几乎是瞬间跟着立起来。


    孟澈眨了眨眼睛,低着头,手指不知放哪里一样蜷着,在他面前慢慢转了一圈。


    主角眯起眼睛,仿佛这双眼睛从未瞪大,嗤笑一声,检阅一番:“做什么?”


    脑中充斥低俗想象,晏青夷一边唾弃自己,一边抱持耐心等待。


    “看电视。”孟澈嘴唇动了,“我要看电视。”


    晏青夷看了看电视。


    电视屏也看着他,光源变换,黑色部分反射出他旁边裸身的猫科兽人。


    “不看这个。”猫科兽人说。


    晏青夷拿起遥控器,换台。


    一百多个频道,换五遍,手臂抬不动,余光瞥着孟澈,没见孟澈表情有变化。


    放下遥控器,停在第一频道新闻。


    孟澈盯着屏幕,又说:“看电视。”


    晏青夷推了推遥控器,遥控器碰到孟澈手指,孟澈像不认识那东西似的,手往后藏了藏。半晌,抬起头看他:“我让你看屁股和尾巴,你为什么不给我看电视?”


    什么东西?


    晏青夷有生之年没有如此焦头烂额,长舒一口气,弯起唇角挤出一对梨涡:“你想看什么?”


    孟澈食指指甲一下下抠挠床单走线,声音怯怯:“看主教,晚上电视播主教唱礼赞……”


    第65章 来我这里


    从没有过的感受乱窜,像被猫爪子没轻没重地抓。


    连带着颈腮也泛起刺痛。


    颈腮。


    对,颈腮无异于三条开放创口,只要他活着,创口永远不会长好,那是他的辅助呼吸器官,他要靠伤口喘气。


    一定是伤口里混进细菌病毒,入侵他的大脑,放不出来的电流跑进脑子,滋滋在神经通路上乱放电。


    是身体怪异,不是他怪异。


    “快一点,”孟澈说,“只有半个小时,晚了就看不到了。”


    晚不晚都看不到。


    圣临教主教,即晏青夷本人,目前是死亡状态,晚上的颂歌节目自然也停播了。


    晏青夷抄起遥控器,关掉电视。


    屋子腾地静下来,须臾,响起圣临教礼赞。


    他在轻哼,滚瓜烂熟的调子和颂词,曾在他手臂刻出无数条横格,横格复原,礼赞成为永刻血肉的伤口。


    小白卷成猫卷儿,挨着他的手卧着。


    实在是非常卷,两条后腿并拢凑到前边,前腿压在后腿,尾巴和四肢捋在一起,猫头垫在腿和尾巴垒起来的枕头上。


    孟澈也躺下来,侧躺,两腿蜷缩,是婴儿在母亲体内的模样,尾巴乖顺地沿着腿垂下。


    小白咂了咂嘴,尾巴拎出来,绕着身体的弧度描了边儿。


    孟澈两条膝盖往上抬,肢体团得更紧凑,尾巴尖儿搂着脚踝扫了扫。


    一人一猫霸占他的地铺。


    礼赞谱曲者水平优异,调子和前人类时代中世纪的教堂歌曲类似,缓而肃穆。


    现在被他唱出来泡男人。


    一个发烧烧糊涂的猫科兽人。


    口中哼出的调子,明明是让他一想就犯偏头痛的东西。


    礼赞未停,晏青夷手肘撑在枕头上,朝向孟澈侧过身。


    没想到几首礼赞就能让孟澈露出这样的舒缓。没想到礼赞还有派上这种用场的地方。


    一首礼赞长度8-10分钟,两首之后,孟澈的尾巴尖儿不动了,晏青夷以为他睡着,停下哼唱。


    只见蜷在他枕头上的男人说梦话般念道:“凡被海洋拥抱者,必得救赎。”


    晏青夷沉默了一小会,回应道:“凡被海洋拥抱者,必得救赎。”


    舌尖泛麻,从未认真地念过这句相当于“你好”的圣临教死板用语。


    这话今天一下子活了。


    视线无意间投入电视机漆黑屏幕,看见自己嘴角居然保持着上翘。


    收敛笑意,在地铺躺下,顺着这股睡意阖上眼。


    蛋糕胚气味浓郁。


    醒过来时有几秒的震惊——孟澈的脑袋枕在了他手臂。


    没压实,只有上半部分,毛茸茸的头发散乱在他手臂。


    发梢儿在他皮肤上轻搔。


    奇痒。


    绷紧手臂,手腕内侧凸起筋脉,试图召唤出电流,却没半分反应。


    原来做一个正常人是这种感受,握拳不用担心异常放电,放松不用担心异常放电,有情绪也不用担心异常放电。


    连呼吸也变得随意许多,他毫无意义地屏住呼吸。


    鱼的屏息能力属于强项,脑中纷飞的想法像舞台上蹁跹舞者,这一段是齐舞,没有任何舞者愿破坏节奏。


    自找的窒息胀痛了太阳穴,吐出这口憋了太久的气。


    蝴蝶鳞粉在眼前一闪一闪,其余舞者默契后退,把舞台中央的位置让给领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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