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会说人话么。刻意让这人喝了两口海水,孟澈抬起手指勾了勾,示意手下将他拉上来。


    毯子发完了,青年缩在皮艇对面,抱着臂发抖。


    防空警报一直在响,催促他们尽快撤离涉水区域。


    消防员划桨向陆地移动,孟澈回过头,望向浑浊的水面。


    不远处漂着一只橡皮鸭,小孩玩具,正顺着水波朝与孟澈相反的方向游。


    橡皮鸭打了水漂,这栋投了巨资的酒店也打了水漂,晏青夷送他的玫瑰被他寄存在酒店大堂,还没好好欣赏,就被海水抢走,蹂躏成了一片片褪色的残瓣。


    转回来,把胳膊搭在皮艇边缘,手指被一个冰冰凉的东西阻碍,一看,灰壳小螃蟹,几个爪儿牢牢钳住皮艇金属外扶手。


    估计是被水冲到了这儿。


    孟澈屈起手指一拨,拨开螃蟹钳,将它推回水里。


    就算最后一块陆地被淹没,这只螃蟹仍然可以安安稳稳地当螃蟹,耀武扬威地耍着两个钳子。


    脏水里泡了一整天,傍晚太阳没落山,鼻子开始不通气,眼珠滚烫,头也沉甸甸,听别人说话忽远忽近。


    清了清嗓,没能清掉嗓子里厚实的黏着。打算回家睡觉,路上又遇上一队游行。


    好死不死,是激进派,看他们胳膊上戴孝一样的白袖标就能认出来。


    激进派这两年一改往日作风,行事变得相当对得起组织名字,匀下来,平均两个月派人刺杀晏青夷一次,光是死在孟澈手上的激进派刺杀队,就俩手数不过来。


    有心理准备,仍没想到激进派游行队伍这么庞大,就像……得了谁的许可一样。


    轿车避开激进派游行队伍,绕路走,绕了三次,道上跑一个多小时,兜圈兜回离出发点一百米的位置,孟澈“操”了一声,一拳砸在车窗下方内扶手!


    砸得手掌外侧生疼,理智没让孟澈冲出去跟这些人对抡。


    “孟先生,我们再绕一圈?”


    孟澈拧着眉毛:“不绕了,等着吧,他们过去我们再走。”


    车卡在三岔口,交通灯被游行队伍破坏,陷入瘫痪。


    耳熟的沙哑男声传入孟澈耳孔,孟澈降下车窗,抬起头,循着方向看见商场大屏上的竞选广告。


    “接受解剖!”


    一声几乎算尖叫的口号窜出来:


    “接受解剖!”


    “教皇阁下应接受解剖!为了全人类奉献!”


    “无上光荣!”


    孟澈视线从竞选广告落下来,扎在车窗外高喊标语的男人上。


    那男人手中举高一枚圆形纸板,纸板上是晏青夷的照片,上面打了个大大的红叉。


    “不接受解剖就是背叛全人类!”


    “接受解剖!”


    他们要做什么?


    解剖谁?


    血涌进脑子,孟澈一把推开车门,径直走向那人,踹翻那男人,劈手夺过纸板掰成两半砸向对方的脸!


    拜激进派刺杀队所赐,孟澈出门也基本带两车保镖在后边跟。


    他一下车,两车保镖即刻到位。


    但孟澈忘了,黑帮打不过信徒,信徒才是真正的疯子。


    不比圣临教那些假信徒,激进派的人拥有一颗颗经论调反复清洗的脑袋,他们坚信自己就是正义。


    如同当初在实验室工作的大部分研究员,孟澈亲眼见过,研究员坚信他们所作所为是正义,他们看着兽人小孩在他们针下窒息死亡,他们眼含热泪,自我感动,他们不惜弄脏自己的手来报效全人类,他们感激自己,也余下来那么百分之一来感激孩子们的牺牲……


    可是。


    他们问过孩子吗?


    问过他吗?


    那些孩子他妈的不想牺牲!


    他不想死!


    他忍受叔叔的手像虫子一样在他身上爬,因为他没有一分一秒想死!在那个监室里,惊恐到无法入睡,就仿照电视上少年主教的语气,一遍遍默念:


    凡被海洋拥抱者,必得救赎。


    凡被海洋拥抱者,必得救赎。


    凡被海洋拥抱者,必得救赎。


    这些人,想解剖他的救赎?


    谁给的胆子?


    “孟先生!快上车!”


    司机朝他喊。


    孟澈此刻正骑在游行队长身上,用折坏的纸板一下下砸这人的脸。


    那张脸早就变了形,鼻梁不知去了哪,纸板上的红叉也不见——整张纸板都被血透成红色。


    孟澈抬头,发现带来的保镖几乎都被制住了。


    “孟先生!”司机又喊了一遍。


    激进派围着他,眼中迸射出奇异扭曲的光。


    孟澈回过神,将失去意识的游行队长当盾往人群里一推,扑上车,关车门,转方向盘,方向盘不动——该死,天壤城为了节约能源,车子停下超过100秒自动熄灭发动机!


    在控制面板摁六位数启动密码,摁下最后一个数,抓紧方向盘踩住油门,身体蓦地开始剧烈晃动!


    前挡风玻璃视野颠倒,方向盘倏地离了手,没系安全带的身体脱离驾驶位座椅,他的头重重挤在车棚……暴徒将这辆车推翻了面儿!


    车像一只被人倒翻的王八,轮胎朝天空转。


    暴徒扯开车门,拽住孟澈手臂,发了狠向外扯。


    卡颈的压迫感消失,孟澈被几个人扯出去,瘫在地上,晕眩未退,手脚暂时不听使唤。


    “孟澈!”暴徒瞪红了眼睛,“晏青夷玩的高档批!”


    有人踹了孟澈一脚,把孟澈踹得趴下,孟澈撑着地支起身,发现这些人都在盯着他的尾巴。


    议论奔去下三路,一发不可收拾。


    “一个公的兽人,无非是耐虐呗?”


    “看看他底下什么样,除了尾巴还跟我们有哪儿不同!”


    “对啊,扒了看看!”


    身上的西装被撕扯,孟澈一拳打中那人面门,更多的人扑上来,分别摁住他的手脚。


    一个男人压到他胸口,扯崩了衬衫纽扣。


    “看他的胸!”


    “全他妈是掐出来的印子!”


    “教皇?呸!”口水啐在孟澈脸上,那人咬着牙,“早晚当他面儿玩他的人!”


    阴影笼在男人背后。


    逆着光,两只苍白的手摸上那男人脖颈。


    “咯——”


    颈骨折断,有皮肉包着,并没发出太过响亮的断裂声。


    确切来说不算折断,颈骨和腿骨不同,颈骨是脊椎骨延伸出的一部分,如鱼骨一样,一节一节,卡着骨节缝隙找好发力点,不需特别大的力气,足以掰断另一个人的脖子。


    就像晏青夷此时做的这样。


    “当我的面儿做什么?”


    晏青夷语气温和地,追问两手间的头颅。


    头颅发出咯吱咯吱怪响,大约是气管破裂,血蓦地从头颅口部喷涌,晏青夷松手不及,半张脸被溅上满满的血。


    “别看他眼睛!”


    人群中暴起吼叫。


    晏青夷充耳不闻,低下身,双手拢上孟澈的衬衫,缺了扣子,就把最上面领口那颗系上。


    “别怕,我们人多!只要不看他眼睛!”


    “又是这句。”晏青夷面色苦恼,朝吼声最大的领头人看过去:


    “谁告诉你,只要不看眼睛就可以?”


    第49章 既想骂他,又想爱他


    不看晏青夷的眼睛,就可以避免被脑控。


    所有人都这样认为,包括孟澈。


    所以当孟澈看到在场激进派一个接一个,脑袋争先恐后抢在地上,有那么一瞬,他也和那些人露出了一样的惊惧。


    人骨子里对超出认知的事物第一反应是惧怕。


    晏青夷没告诉过他,脑控可以到这般范围。


    几分钟前叫嚣的暴徒,横七竖八躺在地上,街道静得骇人。


    一行血,从晏青夷鼻腔流下来,晏青夷不甚在意地抬起指节抹掉,目光落在孟澈身上。


    像是不认识他。


    像在盯着无基质的东西。


    孟澈感觉自己被当作了一个空壳,寄居蟹拼了命往里钻,可是他还在这里,他无处可去,这是他的躯壳,他也不该去别的地方。


    胸口拧着痛,张口呼吸,整个人似被拽入海底,压强瞬间挤住脏器——再多一分力就要破裂。


    一只手扶起他。


    滔天的不适顷刻抽离。


    一滴冷汗从额头滑下,“啪嗒”滴在水泥地,仿佛刚才只是他片刻的错觉。


    孟澈瞪着晏青夷的眼睛,看见那双深渊模样的瞳仁收起了它的漩涡。


    啪的挥开晏青夷的手:“你对我做了什么!”


    晏青夷沉默了一小会儿,说:


    “试了一下,看看能不能让你也昏过去。”


    不能。


    晏青夷没骗他,不知出于何种原因,脑控确实对他无法起效。


    “为什么?”


    孟澈问,“为什么要让我昏过去?”


    “我生气。”晏青夷回答,“你刚刚在害怕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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