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视,男人脸上露出游离又用力的笑容。


    仔细去看,那并不是在笑,也许大脑分辨不出躁狂于愉悦的区别,男人以为自己愉悦,想要笑,面部肌肉却调动得异常费劲,只能露出这样的怪异。


    “我认识你,电视上见过,”


    男人咬牙,一字一顿,“主、教。”


    弧形铁具捆住了手腕到手肘的小臂一段,手掌和手指能动,男人蓦地用自由的手掌疯狂拍打刑椅扶手:“妈妈!哈哈,妈妈?”


    “你是小贱种的妈妈?他还真傍上你了!”


    笑完,探脖子瞪着晏青夷,几乎要把眼珠发射:“原来主教也只能玩别人玩烂的二手货!”


    茶杯从晏青夷指尖掀下去,陶瓷“啪嚓”碎在地砖上,茶水淋满裤腿。


    晏青夷起身,强行控制住自己注意力,半蹲到男人面前。


    一秒,两秒,如愿听见两具齿轮咔咔作响。


    他这一次做得不精细,失了分寸,蛮力掰断其中一枚,齿轮碎片迸溅在一片黑暗之中。他通常不会这样去做,这样会给受控人留下不可逆脑损伤。


    齿轮保持静止。


    这世上为什么一定要发生他不能接受的事?


    他会放电,他的伤口会自动愈合,他是圣临教主教,他是头戴王冠的教皇,他能逼除孟澈之外的所有人说实话……


    小猫如果真的被送进过人类希望实验基地,那么说明,唯一可以骗他的小猫,说了谎,小猫从未被领养。


    沉默了好久,问出问题:“你们对他,做过什么?”


    “我们?”


    男人摇摇头,“我们可不敢碰!”


    男人舔了舔嘴,又摇头:“不过他小时候真是嫩,就为了看电视,看你每晚上念什么‘凡被海洋拥抱者必得救赎’。其他看守故意关他电视,让他光溜溜的转圈,他们下作,我可没为难过他!”


    “小贱种自己没骨气!巴巴听话把自己扒光。他确实长得漂亮,身上所有地方都是粉的,屁股上还有白尾巴……怪不得那位先生看上他,每个周末找他‘玩游戏’!”


    “他几岁?”


    晏青夷打断道。


    “几岁?”男人滞了片刻,拔高音量,“一个兽人,还分什么几岁不几岁,小孩不小孩,兽人不是人!你们这些畜生!”


    你看。


    他听得懂你在说什么。


    他笑话其他看守故意为难孟澈,但他也偷偷观察孟澈幼小的躯体,凝视着那具小小的躯体,释放恶意。


    根本不应该由小孩子承受的恶意。


    所以,这个人不无辜,一点儿也不无辜。


    晏青夷:“那位先生是谁?”


    男人张着嘴巴愣住:“不知道,那位先生来的时候,我们得回避,必须回避。但我们只能听见里面的声音……”


    “再见。”


    男人听见主教说出这两个字,他刚要说点什么,发觉自己张不开嘴。


    主教的两手撑在铐住他小臂的铁具上,电流撕出肉眼可见的颜色,淌过他身体。


    好漂亮。


    屋子里安静得听不见那些保镖或者其他人的呼吸,或许压根儿没人敢喘气。


    半晌,他感觉自己脸上有汗……


    “啪嗒!”


    一块黑色的肉从脸上滑下来砸到膝盖,一股难闻的焦糊味儿,那是他意识最后的味道。


    人类希望实验基地因为其特殊性,不存在监控死角。


    为防止突发事故,监控设置成了总控,也不存在哪一区域的监控可单独关闭。


    晏青夷比任何都清楚实验室里的构造。


    瞳孔解锁,解开封锁了十年的实验基地大门。


    酿了十年的灰尘味扑面而来。


    晏青夷径直走进附属楼,所有他经过的地方,天棚上的灯管一束一束地亮起。


    右手边第一间房,监控机房。


    晏青夷和他的电流踏入门槛,全部屏幕唰地亮起来——


    随手拽了一张椅子,坐下,发呆了十来分钟,抬头,将满满一盒子储存条放到桌上。


    对着屏幕欢迎界面,抓起标注着编号的储存条嵌入接口。


    这过程让他想起俄罗斯轮盘,一种自杀式赌博游戏,左轮手枪的弹巢里只放一枚子弹,他拿起左轮手枪,对自己开一枪,对手拿起手枪,也开一枪。


    看谁先死。


    越到后面越紧张,因为六发里肯定有一发实弹。


    都不是他的小猫。


    盒子里的储存条越来越少,直到只剩最后一根。


    心里隐约侥幸,说不定,那名看守在脑控下对他说的那些话并不是真相,不过是坏掉的脑子对幻觉深信不疑。


    连接成功。


    最后一根储存条。


    手指再次敲击回车,视频播放。三面铁皮墙壁的监室里,他的小猫穿着一身蓝白条纹识别服,就这么出现在他眼前,不管他看到会不会心碎。


    比被他捡到时还小,小小的一张脸,被眼睛占据了好大面积,那双眼睛正忙着望向墙壁发呆。


    一会儿靠墙躺着,一会儿抱膝坐着,手指总是局促不安地抠识别服上的线头。


    监室铁栅门忽地打开,年纪在四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走进来,戴着仿真人皮面具,面具异常精细,第一眼只会让人觉得这人面部浮肿,看上好几分钟,发觉男人表情从头至尾的僵硬,以及眼珠部位类似视障的暗淡,才在恐怖谷效应中反应过来是仿真面具。


    看守说过,‘那位先生’会在周末来玩游戏。


    晏青夷扫了眼视频备注日期,刚好是周日。


    目光回到画面上。


    他没有过这样的感受,据说从前有一种叫做凌迟的刑罚,由技艺高超的刽子手,从犯人身上削下一千块肉,每一块大小均等,最后再让犯人断气。


    一个养育者不该看到这样的画面。


    也不能看到自己的孩子被这样对待。


    他的孩子看上去只有二十几公斤的体重,那样幼小,不可以成为中年男人的玩具。


    晏青夷拖动鼠标暂停。


    男人解开了领口第一颗纽扣,后颈部布料向后延展出一小截,露出下方的纹身,只露出纹身的五分之一。


    无法再继续看完视频,伸手拔下储存条。


    电流在指尖噼啪,却无法毁掉储存条,晏青夷低头,看储存条上密封着一层绝缘镀膜。当然了,珍贵的实验数据,防水防潮,也防电泄露毁坏。


    握着储存条,脑中凭借画面里的五分之一勾勒出纹身的完整形态。


    纹身让他辨认出监控里的中年男人。男人绰号渔夫,是三十年前将破碎的天壤国重新拼凑起来的男人。


    天壤国历届总统也都是渔夫扶植在荧幕前的傀儡,即便是建立了猛虎党的塞昂,也不过是渔夫身边的小喽啰……


    脑海中的声音在此时发出一声轻笑,意味不明。


    晏青夷难得没有想要对方闭嘴。


    空白之中,齿轮摩擦,沙沙作响。


    真奇怪啊,晏青夷。


    那声音说起上次的话。


    还记得你接受不了的事,第一次发生吗?


    你七岁。


    几个教你背诵《圣临经书》的女牧师带走了你,趁你母亲孟廖廖不在家。


    她们把你带到实验室,没错,就是这所人类希望实验基地。


    她们告诉你要乖乖配合,乖乖听话,然后把你绑上手术床。


    几名穿白大褂的医生怕你听懂,故意不用你的母语交谈,可是七岁的你已经初步掌握天壤国几种通用语。


    你听见了“解剖”、“活体”、“麻醉剂珍贵”之类的词语。


    他们再一次检查你的四肢确确实实被不锈钢软索绑好,不放心,又在你脖子上放了加固镣铐。


    你一动不能动,大口的呼吸也不能自己完成。你的眼珠儿无法往下转,看这些人拿着亮晶晶的刀做什么。


    哦,刀子是用来解剖你的。


    眼睛不告诉你的事,感官告诉了你。


    你在浓郁的血腥味中察觉剧痛。


    剧痛又被刀锋仔仔细细划开,左一下,右一下。


    恐惧比剧痛更可怕,你不敢叫,怕一旦叫出声,刀子扎进更深的位置。


    你失去意识,恢复意识,失去意识,恢复意识,失去意识……


    最后长久地恢复意识,听自己骨头被电锯锯断的吱嘎响。


    然而这不到你的极限,并不是你不能接受的事。


    你母亲在这时候闯进实验室,你听到母亲的尖叫,但你无法做到转过头看她一眼。


    她只叫了一小会儿,也就几秒钟时间,她停住,再一次用一贯薄轻的声音说道:


    “解剖我吧,我愿意……愿意为人类医学作出贡献。请让我的儿子接任我,成为主教。”


    天壤国只有你和母亲两条人鱼,人们对征服海洋的能力过于迫切,决定解剖其中一只。


    你被解下手术台,你低头,看着自己胸前“Y”形的解剖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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