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进屋时把被划坏的棕熊也带了进来,棕熊上沾着卡地亚那股让他想打喷嚏的香水味。


    把棕熊玩偶放在地板,手刚松开,它就失去平衡,一歪头摔下去。


    孟澈看着它脸上剖出的棉花。如果这是卡地亚的报复,卡地亚赢了。


    “我什么也不是。”


    孟澈望向落地窗上的霓虹,那些霓虹聒噪慌乱,和他一样。


    玻璃上映出晏青夷的轮廓,孟澈闭了闭眼。


    “主教阁下。遇不到你,我应该会是这里的……一件货物,很小就售卖自己,卖到最后卖不上价,两百块一晚,没人愿意给。”


    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明知道这种践踏自己的话会伤害晏青夷。


    想表达难受,本意并不想伤害晏青夷,可他不知道怎么办好。


    下颌一胀一胀,疼。


    吃了太多膝击的腹部疼。


    格挡雄鹰拳头的小臂更是肿得骇人。


    这些都在提醒他,他以最凄惨的模样输掉比赛,他甚至在擂台上露出了惊惧害怕的表情,他相信雄鹰再打他两下,他脑子完全陷入混沌,他会跪地求饶——


    “转过来。”


    晏青夷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孟澈麻木地转过来。


    两百元纸币抛到他脸上,晏青夷说:“我给。”


    那两张纸币太轻了,即便充满愤怒砸向他,也带不来任何伤害,徒留一股钱币的气味。


    “裤子。”晏青夷命令。


    孟澈照做,已经感受不到侮辱,有更大的碎裂感充斥全身。


    身上只有一件比赛拳击裤,连着护具一起下去,什么也不剩。


    尾巴垂在脚踝,想扬起来让自己显得过得去,可尾巴和情绪直接挂钩,不如手脚那么好控制。


    晏青夷已经坐到椅子上:


    “蹲起,一百个。”


    孟澈蹲下。晏青夷的视线由仰视变为俯视。


    孟澈蹲下去,站起来,看到晏青夷不满地蹙眉:“加快。”


    加快速度,伤口跟着颤痛,他看到自己晃动的胸,和萎靡一团的物件。


    停住动作,手臂下意识护在胸口。


    抬眼,发现晏青夷直勾勾盯着那处。


    原来还是会感到羞耻。


    “继续摇,”晏青夷眼中带着让他发冷的笑,“多好看。”


    孟澈拢起膝盖,蹲着摇了摇头。


    “冷静下来没有?”


    晏青夷问他。


    “嗯。”他说。


    晏青夷:“去穿衣服。”


    孟澈进屋,取了一套睡衣,长袖长裤,平时从不穿它,嫌热,这次打开衣柜就抓走它,想把自己遮得更严实。


    身上一股锈迹斑斑的气味,是伤口的血味,没洗澡,不该直接穿睡衣。


    穿上了他不想再脱。


    不想出房间。


    孟澈窝到窗帘和床沿之间的窄小过道,眼前多出一双腿。不知道晏青夷怎么一步没浪费就找到他,屋子面积明明这么大。


    孟澈动了动嘴,没等说话,忽然听见敲门声。


    咚咚咚,见鬼一般,窜起来扑到晏青夷怀里。


    “送药,我吩咐的人。”晏青夷揽着他解释。


    孟澈脑子明白,手就是松不开。


    晏青夷揽着他,揉了揉他的头发,扬声朝外面道:


    “放门口。”


    “是,教皇阁下。”门外保镖应声。


    等到走廊完全没声音,晏青夷牵着他,走到门口,打开门,将一袋子药提进屋。


    孟澈感觉自己又回到了十一岁。


    吃了口服消炎。


    被伺候着洗了一个澡,然后涂外用。


    刺痛感变缓。


    洗完澡,皮肤触感柔柔软软,刺痛的部位也变得冰冰凉凉。可是这些柔软和冰凉似乎隔着什么,钝钝的,不真切,身上仿佛被裹进胶衣里。


    脸上涂抹好了药膏,晏青夷的手移向孟澈腹部。


    “别去动雄鹰,”孟澈忽然想起来,“你动他,显得我输不起……”


    孟澈话没说完,男人手中的药膏盒“咣当”摔地上,面前的男人站成一屏阴影。


    孟澈人做不出反应,愣愣地被一脚踹在胸口。


    过道就这么宽,他被正面踹倒,像一只大青蛙四仰八叉,蹬着四肢怔了好一会儿,手脚并用向前扑腾,抓住床沿儿坐回去。


    刚坐回去,晏青夷又踹了他一脚。


    比第一回力道还大,孟澈被踹得咳起来。


    “还手。”晏青夷说。


    被雄鹰殴出的伤好痛,被晏青夷踢中的胸口也痛,酸楚钻进牙髓,他抬眼瞪晏青夷:“你又打我!你也打我……”


    “还手,小草包。”


    晏青夷打断了他发作,两条手一前一后抱架,前手朝他勾勾手指。


    草包……


    他不要当草包!


    情绪在这一刻决堤,孟澈咬着牙扑上去。


    晏青夷不放电,只要晏青夷不放电,硬碰硬,肉碰肉,这男人真未必是他对手!


    他的章法混乱,有意识地混乱。


    趋利避害,挨他能承受的打,换伺机而上的空档。


    最开始被晏青夷擂中几下,进入他娴熟的路子里,反而忘了什么专业格斗技巧,能打到就行,要那么专业干嘛?


    到最后是他单方面压着晏青夷殴打。


    泄了愤。


    停下手。


    他看着下方的晏青夷。


    晏青夷嘴角挂着红痕,抬起手摸了摸他的头发:“这么打早有了。小草包今晚一上擂台就是错的。”


    孟澈:“哪里错?”


    晏青夷:“上擂台变成别人,还怎么赢?”


    孟澈:“我没变,我是孟澈。”


    晏青夷沉默片刻,捏起孟澈的下巴:“孟澈不会那些一板一眼的格斗术。我找来的教官,教给孟澈的全是有用的野路子。别人学防身术,孟澈学的是如何防住别人的防身术。”


    “我一开始教你的,就是如何做一个恶霸。”晏青夷说。


    孟澈闭上张开的嘴巴。


    大喘气,薄荷味如一泼清水劈头而下,把他混沌的脑子洗得一干二净,澄澄澈澈。


    他听得懂晏青夷说什么。


    雄鹰十岁就在儿童组比赛,二十年的格斗术功底,他的一个月怎么敢拿上台对付雄鹰?谁不刻苦?别人的刻苦怎么就不算数?


    孟澈踩了弹簧似的跳起来,找手机,想起自己穿着拳击裤回来的,手机和衣服还在斗兽后台,他跑到玄关,拿到晏青夷随手放柜上的手机,拨雄鹰的号码。


    非常好记,八个一模一样的数字,想忘记都难。


    电话接通,雄鹰明显还在斗兽,听筒里满是雄鹰周围的欢呼和尖叫着的赞美。


    “我们再打一场,”孟澈说,“条件你开。”


    雄鹰先是笑了一声,而后重复他的话:“再打一场?”


    孟澈:“对。”


    雄鹰笑得不能自已,孟澈一直听着他笑。


    笑够了,雄鹰说:“那就按你之前说的市场价两倍。”


    “没问题。”孟澈回答。


    雄鹰:“拿钱揍你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我很愉快。”


    放下晏青夷的手机,孟澈回到卧室,四肢着地,原地起跳,把坐在地板上的男人扑倒,嘴里发出模仿老虎的咆哮。


    怪动静儿搔得嗓子不舒服,咳嗽两声,又咆哮两声,而后低头磕在男人肩窝。


    “妈妈。”他开口。


    晏青夷摸了摸他的头发:“今晚最后一次这么叫。”


    孟澈抬起头:“为什么?”


    晏青夷没说话。


    孟澈抬眼触到对方目光,这男人眼神里那些并未隐藏的暗示烫得他不好意思直视。他龇了龇嘴角,牵扯到雄鹰打出的肿痕,手撑在地板上,从晏青夷身上爬走,去浴室照镜子。


    晏青夷给他洗澡时他心不在焉,竟没往镜子里瞅一眼,现在一看,左侧脸肿得像遭了蜜蜂咬,右侧眉弓压下来,把原本的眼睛压窄一大半,怪不得觉得视野不对称。


    丑得可以赶超当年那个垃圾箱旁边的小破烂。那时候他照过自己,用被人丢掉的薯片包装袋,里面是反光的锡纸,铺平了可以用来照镜子。猫只要没有病入膏肓,会想尽一切办法把自己弄得干净好看。


    他照着“镜子”,手指蘸着唾沫,仔仔细细擦掉脸上的泥点。


    要是知道那天会遇到晏青夷,他一定会把自己弄得更干净一点,更好看一点。


    第34章 【傲慢】偏见


    雄鹰知道晏青夷会找上门。


    只是没想到得等这么久,还有一周就到比赛日了。


    他托人打听过,孟澈大价钱雇的几个教练被遣散,晏青夷每天晚上都和孟澈待在一起。


    这是彻底没了斗志,走捷径灰溜溜地讨好主人去了?


    雄鹰有时候难免想起孟澈挨揍时的眼神,那股食肉族的不屈确实让他眼前一亮,不过也没亮多久,就变成他在太多人身上见过的惧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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