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手重一些,”晏青夷吩咐,“要让他知道外面的险恶。”


    “我知道。”男人回答。


    孟澈发觉有人跟着他。


    不是晏青夷派来的那些人,晏青夷的人专业又有分寸,从来和他保持着理想距离,只要他想,一整天都可以忽略他们的跟踪。


    现在跟孟澈的这个人身上有股酒精味。


    不愉快的气味,让他想起消毒水,脑海里被迫浮现出一截截新鲜的胳膊大腿,他有些起鸡皮疙瘩。


    他掐断想象,大概率又是哪个醉鬼,酒壮了胆子跟上来。


    但,以防万一。


    孟澈拐进偏僻岔道,加快脚步,担心对方不敢跟,故意在泥地上摔了一跤,踉踉跄跄爬起来,装作慌不择路地钻进死胡同。


    最后一跤摔倒,他靠着墙,用惊颤的语气开口:“别过来……你别过来!”


    其实他现在的身体完全长成了成熟的男性身体,没有儿童的瘦弱,好在天够黑,他又是瘫在地上仰视对方的姿势。


    “真是你!”男人站在他面前,声音发颤,“小贱种!记不记得我?”


    还真是那个万一。


    孟澈没搭话,脸上保持着惊恐。他知道这种情况不用他套话,对方会把该说的全撂完。


    果然,他展现出的惧怕取悦了眼前的男人,对方上前对着他的胸口狠狠踹了一脚:“非要在我值班时逃跑!你知不知道你把我害多惨?”


    孟澈顺手抱住那只脚,痛得受不了似的祈求对方停手。


    “我他妈被开除了!”男人抽出脚,照着孟澈又踢一脚,“我一家五口从政府供房里被撵出去,工作也没了,我没为难过你吧?啊?你干什么这么害我?”


    赚的钱都花在打探生母消息上,一点消息没回来,扭头沾上这么个玩意儿。


    孟澈放下手,偏过头躲开男人又踢来的一脚,碎土渣掉在他肩膀,他掸了掸,开口:“其他人呢?”


    “什么其他人!?”男人的音调依旧高亢。


    “那些……”孟澈话音一顿,带了点莫名的笑,“为难过我的看守。”


    “那些个势利眼!谁知道调哪儿去了,都他妈瞧不起我!”男人醉醺醺地晃了晃,忽地压低声音,“你把我害这样,老子要扯出你的肠子!”


    孟澈瞬间感到强烈的反胃,他在实验室里见过这个人这么做,扯出“耗材”的肠子。无智力兽人被称之为耗材,长的是人样子,不过神色总像一副空壳,研究员把他们使用到无法救治的程度,再由看守按规定销毁他们,看守故意豁开他们的肚皮,挑出滑溜溜的内脏,在他们眼前晃来晃去。


    孟澈第一次看到时会尖叫,第二次也叫,后来习惯了,只用麻木的眼睛注视着看守们举着同类的器官笑嘻嘻。


    这些看守是畜生。他认为自己也是,对此见怪不怪的他,也是畜生。


    银光晃得眼睛眯了眯。


    回神,看见男人手中的刀——


    孟澈一点儿没犹豫,就着男人身侧和巷墙的空隙一滚,拉开足够的距离,手指攀在墙壁缝隙,脚一蹬直接从巷墙上翻过去。


    刀不行,晏青夷告诉过他,任何时候不要徒手和刀拼,何况他确实遭过锐器的罪,当时只是一个捕兽夹,伤口感染、高烧不退、呕吐不止,差一点就死了。


    再加上药品在这时代是稀缺昂贵的东西,大部分由教会控制,他真受了刀伤就只能回去,灰溜溜结束这次离家出走。


    孟澈从墙上跳下来,鼻息间一股意外的冰凉水腥。


    水腥味的主人挡住了他的去路,像怕他摔到一样,孟澈依稀能看到这个人伸出两条手臂想接住他的轮廓。


    没人开口说话,就像前天在破烂社区门口,他把贫民窟捡到的狸花猫和幼崽放到晏青夷怀里那样。


    在黑布隆冬的小巷,他凭借呼吸声认出了晏青夷。


    这种深不可测的小巷最脏,可此刻孟澈嗅着墙角的怪味,竟然觉得狗尿味也有一点浪漫。


    他下意识朝晏青夷身后看,没看到其他人。


    一个人出门多么危险!


    孟澈不知道晏青夷是不是跟他斗气,脑子里被浪漫的狗尿打了岔,后知后觉想起来自己正逃命,一把抓住晏青夷手腕,刚要跑,迎面扑来一阵酒气。


    刀刃锋利的光忽闪,孟澈下意识想拽晏青夷往自己身后掩,面前的男人却在这时握刀冲向他——


    “妈妈!”


    男人听见耗材喊。


    愣了愣,握紧刀柄的手指用力到快要折断,连这么个小贱种都有妈妈!


    只有他没有!小贱种逃跑,其他看守都有显赫的父母,所以由<a href=Tags_Naml target=_blank >孤儿</a>院出身的他背锅,被开除!他全家从一百二十平的政府供房被撵出来,撵回那个贫民窟!老婆天天骂他,骂了这么多年,还把他送去医院关,他实在忍不了,上个月从医院溜出来,一回家就掐死了她。


    他现在是一名逃犯,全都是眼前这个小贱种害的,死不可怕,可怕的是逃命!


    没有妈妈帮,这小贱货就和他一样只能逃命!睡不成一个整觉,有人敲门就吓得钻进沙发底下,逃命!


    他的刀锋偏转,对准了小贱种口中的“妈妈”。


    扑过去,心中闪过一抹怪异和冰冷,这人作为一位母亲,比他高出一颗头?


    第10章 说这些哄人的话,还不是想


    晏青夷本来打算任由这人捅他一刀。


    刀锋没入小腹,没停止而是拧了一下,拧那一下,晏青夷意识到不是他找来的人。他只是叫人对自己下手重一些,没叫这人在他伤口里转刀子。


    他派来的人,不可能把刀捅进主教的肚子还使劲拧。


    抬头对了对身形,果然不认识。


    这里边巷子七扭八歪,也不知道孟澈为什么要往这么脏兮兮的地方跑,他的皮鞋踩到了两次狗屎,一泡是干的,另一泡是湿的。


    隔着墙壁嗅到孟澈的气味,听见陌生男人鬼吼,接下来就是从墙上跳下来的孟澈。


    晏青夷白挨了一刀,还是这么疼的一刀,本想挨刀的瞬间,仔仔细细欣赏孟澈的表情。


    鬼地方这么黑。


    握住那只刀柄上发抖的手,不知是食物还是饮料留下的黏糊触感,他犯了恶心,恶心得没控制好电流,放电后,瞬间嗅到肉烤糊的气味。


    直接走的心脏,压根儿没有哀嚎。


    袭击者噗通倒下,灰尘和袭击者身上的焦糊味呛人。


    晏青夷还是没说话。


    鬼地方让他什么都看不清,他想听孟澈的声音。


    只听见了急促的呼吸,听不出具体情绪,瞬间感觉到一股焦躁,不知道孟澈此刻的情绪,让他难以忍受。


    晏青夷继续去听,另外一声打断了他:“主教阁下。”


    真正找的人刚刚到,打断的时间也是这么的,呵呵。


    保镖打开手电筒,晏青夷瞥见离自己一米远的地方竖着一根路灯杆。


    那么祈祷它没坏,晏青夷走过去,将手掌放上去,滋的细响,路灯闪闪烁烁地亮起来——他回头看向孟澈。


    孟澈自然心疼他,眼圈都是红的,只是心疼他之下还有一层他看不清的东西。


    最不能脱离掌控之物逐渐游移的恐惧笼上来。


    路灯里的灯泡变得更亮,晏青夷回过神,撤回触在路灯杆上的手。他不想灯泡爆开,玻璃碎片可能会溅伤孟澈。


    保镖从兜里掏出手机,对着行凶者照了照,划几下屏幕,转过脸说:“主教,这是个通缉犯,精神方面有问题,上个月逃出精神病院,杀了自己的妻子。”


    保镖视线落在晏青夷嵌着刀的腹部,刚要说什么,晏青夷朝他摆了摆手,保镖的眼力见儿重新上线,叫来同事抬走通缉犯,几人全程没有往晏青夷和孟澈身上看任何一眼,好像这地儿并没有他们俩人一样。


    孟澈的视线追着那名通缉犯,直到晏青夷伸出手到他眼前晃了晃。


    孟澈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盯着他看了一小会儿:“你道德绑架我。”


    “你能躲开,你故意挨的。”孟澈看向他腹部的刀。


    晏青夷弯弯唇角,腹部的刀让他身上涌起一股恶寒,首先,这刀不是他精心挑选的,不知道切过些什么东西;其次,他跟自己玩时从不会刺这么深,他只是玩,他不想自残。


    凌驾于首先和其次之上,道德绑架固然可耻,但好用。


    他握住刀柄,倏地将它拔出来,扔在地上。


    刀子和水泥地面撞出脆响,那声音一下子变得遥远,眼前的视野熄灭,他踉跄了一下,脚好像什么都没踩到,紧接着放心地失去对身体的觉知——


    孟澈接住了这男人倾倒的身体。


    路灯即便在晏青夷这个电源昏过去之后,也没有熄灭。亮得眼前冒圆卜隆冬的灯影儿。


    挫败笼上来,一切都在按照晏青夷的意思发展。


    可他也不能真把晏青夷留在这儿,那些保镖全撤了,把昏迷的主教阁下一个人留在偏僻的小巷子太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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