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蹲下,拿起它,泡芙里的奶油还没有凉透,乳黄色酥皮上沾着被鞋踩脏的污痕。


    将破烂的泡芙在手中转了个圈,填进嘴里。


    “孟先生!”黑西装开口。


    这个人可能是提醒自己不要吃脏东西,他流浪过,脑中的本能反应觉得有人要抢他吃的。


    于是他吃得快些,咀嚼,下咽。蹲在地上找了找,找到第二颗,拨走上面大颗的土粒,再一次填进嘴里。


    不能浪费食物。


    “为什么。”他听见晏青夷说话。


    孟澈举着手里剩一半的泡芙:“你给我买的,我当然要吃。”


    晏青夷还在盯着他,对方不是在问泡芙的事情。


    想了想,他模仿着晏青夷给猫绝育时的语气开口:“万恶之源没有了,从此吃饱喝足没烦恼。”


    泡芙卡在喉咙,咽不下去。


    一旁几乎融入黑夜的轿车忽然开了车门,走下来一个金发碧眼的男人。


    伊利亚斯。


    伊利亚斯用震惊的目光盯着晏青夷白裤子上的血。


    孟澈觉得这人假,在车上不可能没看见全过程,有什么好震惊。


    伊利亚斯站到孟澈旁边:“孟澈,教会的人到附近了。”


    孟澈点了点头,迈开脚步时踉跄了一下,被伊利亚斯两手扶住。


    伊利亚斯顺势拥抱他:“辛苦了。”


    孟澈不喜欢和晏青夷以外的人有身体接触,现在实在心不在焉,他默许这人的在他后背上拍了拍。


    他和晏青夷坐在车后座。


    车上没人说话,伊利亚斯和他合作,只要求他绑架晏青夷,也不用太久,保证晏青夷不出现在明天的仪式上,实验室不会重启。


    以为伊利亚斯会问自己为什么敲晏青夷那一棍,但伊利亚斯全程保持着沉默。


    晏青夷也是,他以为晏青夷会昏过去,但晏青夷一直保持着清醒。


    到了伊利亚斯准备的临时安全屋。


    本来打算把晏青夷扶下车,试了试发现不成,晏青夷像一个刚去势的太监,迈不开腿走路,孟澈只好打横把人抱起来。


    安全屋面积不大,浴室里有专门为晏青夷准备的浴缸,蓄满了水,水里掺着麻醉剂。


    把晏青夷放进浴缸,解开晏青夷衬衫上的纽扣,然后是裤子。


    晏青夷在水里泡上半小时会变成鱼,裤子会在过程中挣裂。上衣其实没什么必要脱,纯粹因为孟澈想看。


    晏青夷不喜欢让别人观赏变鱼的过程,过程并不像童话绘本上,白光浮现,腰以下唰地变成耀眼夺目的鱼尾。


    晏青夷变鱼的过程会让孟澈联想到女人生产,虽然他也只在科普纪录片上看到过只言片语。


    大概由于鱼的基因,晏青夷的皮肤摸起来总是有一点润。


    他紧盯着晏青夷两条腿。


    他们开始融化,变成类似火烧过的断肢一样,黏液大片大片冒出来。


    少顷,那两条腿,如果它们还能算作腿的话,无意识地挣扎扑水。


    晏青夷皱紧了眉头,孟澈猜他不喜欢这种失控感才皱眉,他现在无法控制腰以下的部分。


    溺水一般,扑腾,蹬腿,硬生生蹬出鱼尾的雏形。


    最大那一片尾鳍散出一根根扇子样的尾骨,尾骨上钩织出湛蓝色黏膜,而后尾鳍左右几片薄纱般的尾叶也跟着轻轻抖。


    美丽。


    不论是湛蓝的鱼尾,还是晏青夷的脸。


    看过多少次,还是会惊叹,类似于……第一次看到日出,或者一抬头仰望到夜幕上漫天繁星。


    忘了,孟澈赶忙看向晏青夷腹下,没有了,只有花纹一样长在皮肤上的反光鳞片。


    本来想看看晏青夷下边伤成什么样。


    现在看不见了,人鱼形状的晏青夷的器官藏在凹槽里,被鳞片遮盖保护,不发情露不出来。


    血腥味。


    孟澈抬头,撩开晏青夷额前碎发,味道的源头是靠近发际线的伤口,深刻到可以看见白色的筋膜还是什么,丝丝渗着血。


    孟澈凑过去,舔了舔那道伤口。


    除了血本身,口腔里还残余泡芙的土腥。


    “跟他睡了吗?”晏青夷问。


    索然无味,他看了看晏青夷,取来碘伏,棉签蘸着消毒晏青夷身上的伤口。


    可以称之为伤口的只有额头这道口子和手臂上几道擦伤,剩余的都是淤青。脖子上那三条看起来最像伤口的东西其实是腮,在海里呼吸的器官,现在不在海里,它们斜向上横在颈侧,外表像三条崭新的刀伤,整齐,鲜艳。


    孟澈小心翼翼地拨开它,清理里面刮进去的砂石。


    伺弄晏青夷,突然共情到了左一只右一只洗猫的乐趣。


    想像晏青夷为他做的那样给晏青夷修理指甲,把男人的手从水中捉出来,仔细看了看,并不需要剪,长度刚好,摸上去圆润光滑。


    孟澈专心致志看晏青夷的手指,没防备那只手蓦地扬起来,清脆的耳光打偏了他的脸。


    “跟他睡了吗?”晏青夷又问了一次,语气更冷。


    没有确切名字,孟澈猜晏青夷指的人是伊利亚斯。


    毕竟现在这个事,从表面看,他是为了伊利亚斯背叛的晏青夷。伊利亚斯英俊高大,年轻多金……


    掺了那么多麻醉剂,晏青夷还能有劲儿打他。


    孟澈瞥向晏青夷的手,打完他的手掌正不受控地发抖。


    叹了口气,擦了擦发麻的嘴角,手顺着晏青夷肩膀,一寸寸找,找到关节部位,快速往后一扳,“咔嗒”,脱臼。


    晏青夷额头冒了一层汗,还是坚持问:“跟他睡了吗!”


    孟澈朝这人没血色的唇上溜了一眼,不知是不是错觉,比起他砸下去的棒球棍、晏青夷好像更生气他不回答。


    晏青夷咬牙切齿,包裹着后槽牙的下颌完全绷紧,眼圈都是红的。


    于是孟澈也跟着有点生气,这样的时候,晏青夷不问别的,只关心自己所有物有没有被别人睡。


    “是,”为了看晏青夷生气,他故意顺口胡诌,“我们睡了……”


    晏青夷的拳头砸在浴缸边沿,水扑得很高,溅了孟澈满脸。


    孟澈垂眼,望着晏青夷用仅剩的自由活动手臂砸了浴缸,致力于为自己造出新淤青。


    沉默了好一会儿,晏青夷平静下来:“为什么?”


    “如果你问的是我为什么和他们合作的话……我不希望重启实验室。”孟澈回答。


    他看着晏青夷的眼睛:“不能重启实验室。”


    晏青夷抬手捏了捏鼻梁:“你还小,不明白。”


    孟澈盯着晏青夷砸浴缸砸得泛红的手掌,他不喜欢晏青夷摆主教架子,这样的晏青夷显得格外欠揍。


    他也并不小,他今年19岁了,只是被晏青夷围困住强迫继续当孩子。


    有什么不明白?无非是海水一旦继续上涨,天壤国作为最后一片陆地面临淹没风险。


    实验室最终目的是为了让所有人都具备在海里喘气的能力,都成为类似晏青夷这样的两栖动物。


    “你和那些研究员画的大饼建立在实验成功的基础上。”孟澈开口反驳,“死了很多很多志愿者,到现在有谁成功融合了基因成为两栖动物?”


    晏青夷没有再说话,以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他。


    孟澈坐在浴缸边沿,没注意到翘起来的尾巴正在慢慢下落,直到尾巴尖儿不小心浸到浴缸温水里。


    他回头看了看,不急着拿出来,白色的兽尾随意地在水里划了划。


    被晏青夷没脱臼的唯一好手攥住。


    尾尖顺惯性悠荡了两下,没悠动,从晏青夷手里抽了抽,被更紧地握住。


    “真的做噩梦了么?”晏青夷问。


    孟澈怔了怔。晏青夷落得现状是因为自己用屋里座机打过去,说做噩梦了,想见他。


    “没有。”孟澈抿了抿唇。


    “那就好。”晏青夷的声音温柔,要多温柔有多温柔。


    孟澈心尖儿几乎条件反射地涌上愧疚,但他马上意识到pua大师一定是算计明白才开口说的话。


    晏青夷在水里摆弄他的尾巴,指尖逆着毛流的方向一点点往上,戳进藏在绒毛里的皮肤上,气味腺的位置非常怕痒,他再一次抽了抽尾巴,这一次尾巴被抬起来,晏青夷咬住他湿淋淋的尾巴。


    他能感觉到晏青夷的牙齿轻轻地研磨那一丁点肉,仿佛什么东西在脑中咯吱咯吱地锯着神经。


    “没有让那个金毛儿碰你吧?”晏青夷问。


    他觉得晏青夷称呼伊利亚斯金毛儿有些好笑,忍着没笑,也没回答这个问题。


    不过晏青夷看起来高兴多了。


    pua大师,很多时候不用他说话就能观察出答案。


    “棒球棍是什么意思?”晏青夷又问。


    “棒球棍是私仇。”孟澈说。


    “你和我的私仇?”晏青夷追问。


    “对。”孟澈说。


    晏青夷:“我对你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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