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被太阳晒焉了的小野花。
姜绪太瘦了，也太不起眼了，要是不仔细寻找她，一眼略过去，就找不到了。
不过梁小青眼神却是顶好的。
锁定目标，她骑着快要散架的自行车，噼里啪啦到姜绪背后。
“怎么了，是……”
还没等她说完，姜绪就转过头来，迎面正对着她的目光，黑黑的瞳孔被太阳照得发亮，姜绪微微笑着指着地面：“梁老师，看，蚂蚁搬家呢。”
梁小青愣了下。
阳光落下的泥巴地里，透过树枝留下点点光斑，一排长长的蚂蚁慢慢往前爬，但梁小青注意到了姜绪在笑。姜绪笑着的时候比不笑更乖巧，见她不说话，又去关注地上的蚂蚁。
孩子气的伸出脚拦腰截断蚂蚁的队伍，急得小蚂蚁们团团转，好一会，蚂蚁大军才知道要绕过前面的庞然大物，于是整整齐齐的拐了一道弯。
姜绪似乎对逗这些蚂蚁乐此不疲，一下一下拦着，直到蚂蚁大军被分成好多截，长排的蚂蚁兵散作一团麻，四处溃散。
姜绪脸上的笑容放得更大了些，梁小青没舍得打扰。
这是她跟姜绪接触以来，第一次从姜绪脸上看到笑容。笑着的姜绪眉眼弯弯，折成好看的弧度，驱散了眉间不少阴霾。
“是不是很好玩，梁老师？”
梁小青捏了捏姜绪的小脸蛋。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这几天姜绪被她养胖了点，脸颊上的肉捏起来软软的。刚刚她还以为是姜绪到一个新环境不适应，在哭鼻子呢。
害她白担心一场，她有些没好气笑道：“快坐上来，这离镇上有二三十里地呢，再晚点我们就去不了。”
姜绪哦了一声，乖顺的坐在车座后边。
阳光正好，微风熏人。
梁小青费力的蹬着自行车在不平的小路上摇摇晃晃，额头微微冒汗。她担心姜绪会从后座摔下去，便要姜绪抱紧她，叮嘱她别摔到地上去了。
姜绪点点头，随即又想她坐在后坐，梁小青根本看不到，便拉了一下梁小青的衣服。
这是她第一次坐自行车，而且还是坐在别人的后座。感觉很不一样。
阳光使得梁小青的背影在她脸上留下淡淡的阴影，梁小青的头发被风轻轻吹起，扫过她的脸。发梢变幻着光。
车下的路太颠簸了，以至于姜绪坐不稳，她没有像梁小青说的那样抱住她，而是扯着她腰侧的衣服。
两边的树木慢慢从眼前划过，她们骑到一片田地。
梁小青的声音随着风，悠悠的传到她耳朵：“嗯…这次去镇上是去采买的，家里的米面都不够了，对了，还有油，去到镇上都可以一次性买了。不过…小绪，你想要什么的东西吗，需要的话，都可以跟我说，别不好意思哦。”
姜绪顿了一会，才适应小绪这个称呼。原来梁小青去镇上是去买这些东西。她听着梁小青说的米面油，直到问她想要什么，她的思绪一下就断了。
她想要什么？
想了想，大脑一片空白。
什么都缺的她此刻却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于是她看着梁小青的背影，身体微微往前倾，扬着头对梁小青的后脑勺说：“不用的，梁老师。我不缺什么。”
梁小青点点头，表示自己听到了。
接下来的道路是一段下坡路，有些陡，梁小青挺了挺脊背，背影显得更单薄。
“坐稳了小绪，我们要下坡了。”
自行车的速度陡然加快，车身发出哗啦啦的碰撞声。梁小青的衣角被风吹起，扬起来的头发随风往后飘，姜绪坐在后头颠得屁股疼，身体往前倾斜着，她并不敢动，一动就怕车要倒，还有下坡的冲击力不亚于被摔倒的恐惧。
不过，还好她有抓住的东西。
她整个上半身都贴到梁小青的背上，一双手环住那被衬衣裹住的腰，衣角的上扬被环住的双手压下去。姜绪侧脸靠在梁小青的脊背上，感受风从脸上滑过，梁小青的头发扫过她的脸。
衬衫上充斥着阳光的味道，是暖人的，甚至能感受到衣料下的温度。
姜绪闭上眼睛，不看两边快速略过的树枝。
风擦过耳朵，呼呼呼的。
心脏加速跳动。
直到落在耳朵里的风声慢慢变小，自行车慢了下来。她才睁开眼睛。
抱住的身体往前使着劲儿，梁小青蹬着脚踏，自行车又发出那种咯吱咯吱声，不紧不慢往前行，速度已然没有刚才那么快。
姜绪感受到了这具年轻的身体的振动。
她需要微微仰着头才能完全看到梁小青。这个总被同学们讨论，从外地来的女老师看起来弱不禁风，柔软的脊背却那么可靠，轻而易举度过让她害怕的小山坡。
姜绪闻见了梁小青衣服上的肥皂香。她松开梁小青的腰，拉开距离，双手像刚刚那样抓着梁小青腰侧的衣服。
“别怕，小绪。”
是梁小青的声音。
阳光洒在梁小青的衣服上。
耳边响起哗哗声，地里金黄色的稻浪翻涌着。
“吱嘎吱嘎。”
载着她和梁小青的自行车离水清乡越来越远了。
第8章 清镇：小绪，你不用说对不起
小时候，眼里看什么东西都是庞大深远的。
二三十里的路或许有人一辈子都走不出去。从水清乡到镇子的距离长得让人望不到尽头。尚且还小的姜绪曾试图过离家出走，每每走到山下，望着四通八达的岔路，心里却一阵茫然。
没试过，自然对未来都是恐惧的，就像洪水猛兽一般可怕。还没有足够的勇气面对外边的风雨，这时候，姜绪只能撇着嘴角，想着姜大国的暴怒，气喘吁吁的再回到那个令人窒息的土房子。
曾以为天大的难事，在另一个人眼中，不过是一件寻常不过的小事情。
姜绪站在马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有些发呆。
清镇是离水清乡最近的一个镇，同时也是这附近最大的一个镇子。
经过一路颠簸，等到姜绪适应那种摇摇晃晃，捏住梁小青腰侧的衣服改为轻轻抱住她的腰，自己的脑袋靠在她背上，温暖的阳光照得人打起了瞌睡。睡意朦胧间，看不清周遭的景色。
直到梁小青一声“小绪”，她不疾不徐的睁开眼，梁小青下自行车，拍拍她的肩，笑起来时，露出白白的牙齿：“到地方啦，我今天带你好好逛逛这里。”
眼前的脸从模糊变得清晰，嘈杂的人声擦过耳朵，叮铃铃的自行车的车铃声混在人声里，都是快速略过，让姜绪听得不太清，粗略嘈杂的背景，距离她最近的梁小青的话语一字一句落到她耳朵里。
柔软，暖乎乎的掌心又覆在脑袋上，头发被梁小青揉得有些乱。姜绪的脑袋跟着她的手微微偏头。
“怎么又困了，我记得昨天明明睡得很早的呀。”
梁小青的语气微微上扬。姜绪抿抿唇，不答话。她想起躺在被窝里的舒服与安逸。温暖，柔软，鼻尖还绕着熟悉淡淡的香味。不过几天，她就习惯睡本该是梁小青的床。过去，她从没有睡得这么好过。
梁小青的手从她头上放下来，姜绪动动发麻的腿，想从自行车后座下来，但她的脚离地面还有点距离，路上的颠簸让她屁股也隐隐作痛，稍稍用力，姜绪“嘶”了一声，就这么无处借力，竟是不能从车上下来，于是又只能尽力用脚够地面，怕自己的慢动作让梁小青等太久。
小脸憋得红彤彤的，不仅红，还发烫，脚怎样都是无法够到地面，心里埋怨这辆自行车为什么会这么高。屁股被后座铁架磨得发痛，姜绪这样一时有些下不来台。最后毫无办法，破罐子破摔把全身的重量压在右腿上，右脚绷成一条笔直的线，脚尖努力的去够地面。
只听“噗嗤”一声笑，胳肢窝被一双手拖住，她感受到那双手支撑她身体的力量。
“我说半天下不来，你给我说一声呀。”
“……”
梁小青开着玩笑的声音让姜绪更觉窘迫，从脸到脖子，都红透了。
那只支撑着姜绪身体的手从胳肢窝移到腰，梁小青往她身侧走了两步，在她背后。
“来，小绪。”
薄薄的气息打在脸侧，姜绪还没反应过来，梁小青另只手臂从左边穿过来，贴着她的腰。她的手不自觉握住梁小青的胳膊，身体一半的重量都靠在梁小青身上，一股力道从腰侧托着她，后脑勺贴着软软的什么东西，轻轻一落，右脚踩实地面。
整个人已经从车上下来了。那种柔软的触感消失。
“你先在这边站一会哦，我去那边停自行车。”
圈在腰部的力量没有了，梁小青与她拉开了些距离，指着对面的车棚说。
姜绪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水清乡不比清镇，尽管水清乡已经算人口多的了，跟清镇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水泥拓宽的街道上全是密挨密的人，透过人与人之间的缝隙，她看到了梁小青指着的车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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