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岁的眼睛里有怀念,声音轻轻柔柔的,仿佛幸福易碎,不敢放大声量,唯恐惊扰了它。
过了会,北彻见他不再开口,便问:“游乐园还在吗?”
“早就倒闭了。”
闭园前,他去过一次,里面的设施基本搬空,有个大树形状的躲猫猫房子,还留在那儿,他像之前的很多次,藏在里面,从天亮等到天黑,不再有人问他。
岁岁,藏好了没有?
第31章 是有那么个人
「彻哥,你相信爱情吗?」下属付黎曾经问他。
「信。」他回答得毫不犹豫。
她一惊,彻哥相信爱情这件事,比彻哥本人还可怕。
又听说他说:「世上的大多人,你看你们一眼,只觉得死气沉沉,了无生气,但就是有那么一个,打眼一看,觉得挺有呼吸感。」
「比如呢?」她追问。
「长着一对精灵耳。」他笑着说。
说这话时,他眼前浮现的画面,是那孩子枕着万里晴的肩,耷拉着眼皮犯困,耳尖从发丝露出。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他,在照片里,还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心却为之动了下。
下属搭话:「现在确实流行精灵耳,很多女孩还专门去整形科做了这个。」
他坦然:「我是说男的。」
她震惊:「啊?」
他回应:「嗯。」
这么一问一答,他就算是小范围公开了性向。
两年过去,在瑞典,当他等候在机场外,看着照片中的男孩慢慢走近,他心跳如擂。
即便没有那枚被故意遗落在座椅下的玉坠子,他一样会去康市。心一旦失控,便不受理智拉拢。
好在,那孩子聪明,给他制造了契机。从康市回来,他迅速向父亲出柜。带着狗子过来追人。
偶尔,他也会想,喜欢那孩子什么?
想不明白。
他看着桌对面喝粥的小孩,低垂着头,舔着勺子凹槽处沾着的米粒,像哺乳类幼崽凭着本能吮吸,模样恬静,又透着不懂收敛的野性,那是狂妄的、原始的、烂漫的生命力,使他着迷,更心生怜惜。
这就是喜欢。他想。
“安岁。”
他轻唤小孩名字,“在中医馆上班,穿白大褂吗?”
“穿呀。”
“我陪你去上班吧。”
“那俩怎么办?”安岁看向狗和兔。
“带着。”
“中医馆,动物不得入内。”
“对面有创客空间,我们待那儿,不去打扰你。”北彻说着瞥了眼星期五,它知道这是可以出去玩了,扒拉着安岁的腿,哼哼唧唧,带我!带我!
巨峰也盯着他。
一敌三,败。
于是,安岁拖家带口去上班。
归元堂中医馆。
门口,站着一老头儿,正和隔壁超市的老板扯闲篇,讲他这半年在乡下行医,遇到的奇闻逸事。
“师父。”安岁隔老远喊,“又跟秋妈吹牛呐。”
“你个碎娃!”钟隋早瞥见安岁了,只等人走近,瞪他,“半年不见,你怎么瘦成这副鬼样子了?”
“吃饭一顿没落,肉不往身上长,我能有啥办法?”安岁进了超市,一通扫荡,提了袋零食出来,转头跟老板说,“秋妈,记我师父账上。”
“好嘞。”女老板笑。
“让你来上班,是供你吃喝来了?”钟隋敲他脑袋。
“那我是关门弟子嘛!”
安岁脸皮挺厚,“我乃宗门天骄。”
康市钟氏针灸,曾失传了小半个世纪,可谓人亡技绝,到钟隋父亲那一代,重新拾起,算起来,他是第八代传人。自少年起,他就随父行医,走遍全国,积累了相当丰厚扎实的临床经验。早年,一间小诊所,简陋不堪,随时有关门跑路的架势。到了中年,才将诊所易址,正式更名为中医馆,也是遵循父亲遗志,好让钟氏针灸不再重蹈覆辙,可以代代相传。
他今年72岁,带徒无数,现在这批,都走得是五年师承制,他是打算把手上这几个带出来,就退了。都知道他收徒格外挑剔,好多托人来问,他就推辞,说跟前没有名额了。实际还剩两个,他给孙子钟澄留了一个,另一个,迟迟没有人选。
直到,他看见安岁。
钟隋一眼就认出,是当年去诊所那小孩。
小时候就机灵,别的孩子被大人带去推拿或针灸,脚尖还没落进来呢,就开始嚎了。他倒淡定,不哭不闹,也不怕针,瞪着大眼睛,问,妈妈,那是梅花针吗?
他妈妈亲他脸,说,是。
医学世家到底不一样。钟隋是有意把最后一个名额给安岁的,旁人求都求不来,他还不要,大言不惭,师父啊,我吃不了苦,再说了,劝人学医,要遭天谴的。
这给钟隋气的,呵他:“狗屁关门弟子,合同没签,我可不认你。”
“那我走啦?”安岁作势转身。
“滚进去。”
秋妈笑看他们<a href=Tags_Nan/ShiTuWen.html target=_blank >师徒</a>斗嘴,等安岁进屋了,她对钟隋说:“瘦是瘦,我看他脸面比之前好看不少。”
钟隋点点头,有人来买东西,秋妈进了超市,他也抬脚往馆里走。
医馆内只有师姐白蔹,正在清点新到的药材,安岁把零食袋放到台面,转眼扫了一圈,问:“师兄没来?”
“备考呢,师父放他假了。”
“那正好。”安岁拍拍袋子,“咱俩平分。”
钟隋走过来,一巴掌气势如虹,盖在他后背:“就知道吃,过来。”
安岁呲着牙,跟了过去,坐下,手腕搭着脉枕,钟隋垂着眼把了会脉,看他:“脉象不错,都有开心脉了,最近有好事发生?”
半年前,这孩子还是伤心脉。
“师父,让我摸摸。”白蔹凑过来,指头搭着安岁腕子,半晌,笑问,“岁岁,你老实交代,是不是谈恋爱了?”
安岁:“……”在中医跟前,真的没有秘密!
“脉象愉悦,我看像。”钟隋帮腔。
安岁收回手腕,也不隐瞒,说:“是有那么个人。”
“谁啊?”白蔹问。
她话音刚落,屋里又进来个人,高瘦白净,直奔到安岁身边,拽着他胳膊摇晃,“哥,你不是说,不能早恋吗?”
安岁对着钟澄摊手:“我说的是你不能早恋,我24了,再不恋,黄昏恋都不赶趟了。”
钟澄皱着眉,俯视着安岁:“那个人是谁?你在哪儿认识的?迈阿密?你不是说那里没有好人吗?你……”
他问话跟机关枪似的。
他爷爷看不下去了,踹他屁股:“煎药去。”
钟澄念高三,成绩很好,从小受家里熏陶,初中就会看医案了,把人体经络记得是滚瓜烂熟,可以说是学中医的好苗子。
安岁当初在巷子里救他时,他才高一,单薄又腼腆,这两年不知道吃了什么灵丹妙药,不仅抽了条,长得比安岁高,性子也活泛了。
还擅自改了称谓,不叫安岁‘哥哥’了,改叫‘哥’,有事没事,就往安岁跟前凑,今天,他原是要去上射击课,知道安岁要来跟诊,课也不上,跑来了。
走到门口,听到白蔹师姐问安岁是不是谈恋爱了,他放缓步子,听到安岁亲口承认,是有那么个人。
钟澄挺执拗,被爷爷踹了屁股也不走,直看着安岁,问:“男的女的?”
“男的。”
“你不是说,你叔叔不让你喜欢男的?”
“他不让我干的事儿多了,我还能事事听他的啊。”
钟澄无话可说,阴着脸,盯着安岁看了好一会儿,扭头去拿药方抓药,把药斗的抽屉拉得呼哧呼哧响,惹得钟隋又踹他屁股。
安岁起身,取了白大褂换上,有病人进来,他笑着迎了上去,临近冬天,寒邪入侵,一上午的时间,来了好几位面瘫患者,忙得不可开交。
针灸室在二楼,安岁带病人上去,安排好床位,给针具做了消毒,等着师父上来操作,手机装在口袋,叮叮响,都没顾得看。
扎完针,留针的时候,他闪进休息室,点开微信,有两条消息。
「安医生,中午吃什么?」
「我能去接你吃饭吗?」
安岁靠着墙,笑了起来,回复北彻。
「你来。」
“医生,脚冷。”2号床的大妈喊。
“来了。”安岁应了声,待他出来,钟澄已经过来了,帮着把她床边的照灯温度调高,见她紧张,还低声安抚了几句,明明还是个少年,已经表现出令人信服的稳重。
“哥。”钟澄走过来,“中午一起吃饭吧。”
“呃……”
“你有约?”
“……嗯。”
钟澄下到一楼,戴着手套,把煎好的药取出放凉,转身,见一位踩着军靴的男人进来,他打量着对方,问:“有预约吗?”
“我不是来看病。”
北彻环视四周,没见到安岁,“过来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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