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蝴蝶。
这趟瑞典之行,是他们此生的首次交锋,是天意,亦是人为。大概在两年前,阴差阳错,他们分别在万里晴与叶空雨的手机中,见到过彼此的照片。
如一滴红墨入水,缓缓下沉,绕出情丝万缕,任由时间绘成明丽的图案。
是两朵盛开的玫瑰。
第2章 缓兵之计
金色的晨曦映在象牙白的建筑上,屋顶的赤陶瓦片浴着流光,像排列齐整的水果味方糖。一只蜜蜂锲而不舍地撞着窗玻璃,想飞进屋子。安岁把自己藏在绿丝绒窗帘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望着对面影影绰绰的广场。
那儿正在搭戏台子。
梁家老太太的诞日在中秋。康市有俗语“男怕初一,女怕十五”。家里人恐她命硬福薄,把日子往后挪了十天,算作避谶。她爱听戏,钟爱秦腔,每逢寿宴,小辈们为了讨她欢心,都要请戏班子来家里演。
今年她佛前点戏,点得是折子戏《反西凉》。
安岁不愿意过去凑热闹。
也是昨天顶撞了三婶的缘故。
他在梁家寄养了十年。所谓一样的米养百样的人,同他一般大的,要么稳当入仕途,要么在家族企业做事,都风光体面。就他特立独行,毕业后当了侍酒师。
昨晚家宴,三婶话中带刺:“封家的老幺,真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到那个岁数,什么人没见识过,竟为个服务员要死要活,闹得沸沸扬扬……”
她是借机敲打安岁,暗讽他的工作上不来台面。
“三婶。”
安岁装作没有听出她的弦外音,笑得天真坦率,“能勾得封家公子哥神魂颠倒,那个服务员除了有出色的皮囊,一定还有过人的本领,您这是夸人家啊。”
宴席像凝结了层冰渣,桌上每个人的脸面都被冻成了青白色。
三叔横了眼他老婆,嫌她多嘴,她悻悻然扭过头,把汤匙掷得叮当响,但碍于梁山越坐首席,只能把火生生吞下,烧得嗓子都疼。
忆起昨晚的情形,安岁仍旧想笑,他把窗户打开,看着那只蜜蜂横冲直撞飞了进来。
十年前,安岁也是这样冒冒失失进入梁家。
梁家的四少初当家,走亲民路线,以此稳固人心。从前是施粥布善,时代变了,却换汤不换药,他去了两次福利院,领回一个小少年。
安岁刚到梁家那天,天漏了似的,大雨倾盆,梁山越没让他的鞋沾地,背着他往家里走,路过梁宅的大门,梁山越忽而停下步子,问:岁岁,你看这像什么?
梁宅建在半山腰,四面环着楸树,正值花季,团团簇簇,如翱翔的火凤凰,树桠把鱼尾灰金漆大门挡去了多半,只留窄窄的一条,被漆黑的夜色罩着。
——像墓碑。
安岁小声说。
管家也跟在旁边,听到这话,眼皮子一跳,同梁山越讲:还小,才十四呢,慢慢教,会好的。
梁山越却是大笑,道:这样就挺好。
安岁趴在他的背上,并不能看到他的表情,可通过那潇洒的笑声,他知道,梁山越没有因为那句冒失的话生气,反而隐约透露着愉悦,于是,他悄悄且大胆地把冰凉的鼻尖塞进梁山越的后衣领。
就是那一背、一笑,有了后面长达十年毫无节制的纵然与宠爱。
宠到什么地步?去年梁家老爷子病重,公开遗嘱,安岁这个不沾亲带故的,竟然得了梁氏集团百分之十的股份,此外,还将山下那座历史久远的城堡酒庄赠予了他。也不知道梁山越怎么活动的,能让老爷子抛开血缘,心甘情愿把这些给了安岁。
这比封家少爷找了个服务员还要轰动。
安岁成了梁家一众名副其实的眼中钉、肉中刺。
咚咚咚。
管家来敲门。
“安少,先生让你过去。”
昨晚,安岁从宴席离开后,独身来了酒庄,他在这里设有卧室,赶着葡萄采摘季便会来住上个把月,原是他的逍遥窝,梁山越不知哪根筋搭错了,放着好好的梁宅不住,也跟了过来,还在二楼布置了书房,住处与安岁仅一墙之隔。
这让安岁烦不胜烦。
因为夜里从酒吧回来晚了,书房的灯总亮着,没一会儿,梁山越会命人过来灌他醒酒汤,安岁恨不得把碗扬了,他自认千杯不醉,还用醒酒?
但最后他也只能乖乖喝下,不喝的下场——梁山越会亲自捏着他的鼻子灌。
二人分歧已久。
梁山越订婚之后,总张罗着让安岁相亲,今天找他怕也是为了这个。
走廊厚重的地毯吞掉了沉闷的脚步声,安静极了,他问管家:“四叔这回去澳洲,要走多久?”
“一个月。”
“哦……”
梁家老太太还未出阁时,有个结拜妹妹,关系极亲近,后举家迁到澳洲,今年夏天老两口回国探亲,在梁家住了好些日子,他们的孙媳妇预产期将至,两人急着回去,梁山越作为陪同,再之后,他要去冰岛看望他的未婚妻——桑榆。
说到梁山越的婚事,不知他本人意下如何,老太太是极满意的,安岁在梁宅不止一次听她提起桑小姐,有次还引经据典,跟老友道:菱荇鹅儿水,桑榆燕子梁,可不就是天赐的好姻缘。
安岁推开书房的门。
梁山越从一叠文件中抬起头,示意安岁坐。
“找我什么事?”安岁拽了把椅子过来。
他坐也没坐相。一只脚踩在上面,另一只脚落在地上,晃悠悠摇着,下巴垫着椅背,百无聊赖地望着梁山越。
似是知道要谈什么,既不感兴趣,可又胳膊拧不过大腿,只好用散漫的态度对抗。
“看看有没有喜欢的。”梁山越推过来一沓照片,低头继续看文件。
安岁跟抽扑克牌似的,有的看得仔细,有的则匆匆一眼,每当他视线在哪张上面停留久些,梁山越心有感应一样,目光移过来,拿眼神询问他的意见。
“这个有点眼熟。”安岁举着其中一张。
照片里的女孩黑发红唇,气质贤淑,有种古典美。
梁山越说:“是桑榆的堂妹。”
“……”
安岁心里窜出一股火,把照片拍在桌上,盯着梁山越:“现在联姻,都要求男方买一送一了吗?”
管家拼命咳嗽。
安岁迁怒于他:“陶叔,你嗓子不舒服?我去给你泡杯蜂蜜水吧。”
管家:“……”
“你先出去。”梁山越跟管家说。
“好的,先生。”陶叔忧心忡忡出去后,耳朵贴着门听动静,生怕安岁再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惹得梁山越不高兴。
屋内,一时无言。
梁山越靠窗而坐,今天日头足,阳光大面积铺进窗户,薄薄的无框镜片像镀了层光,那双凤眸更为莫测,让人看不透。
安岁感到心虚。
他并非一点不怕梁山越。
当他还在英国念书时,十八岁成人礼,和朋友同去酒吧玩儿,两人都没有防备心,被人往酒里下了致幻剂,他稀里糊涂跟人去了酒店,开了房,彼此衣服都扒了,门被疯狂拍响,来得人是客房经理,几句话的功夫,那人便慌了神,捡起衣服溜了。
次日安岁醒来,梁山越坐在窗边沙发,他对上的,就是这样深不见底的眸子。
也是那时,他才知道,明面上的客房经理,不过是梁山越派来“监视”他的保镖。
安岁因此感到害怕。
他玩滑板时摔倒,将他扶起的中年男人,他去超市迷了路,主动帮忙的华裔大姐,他消失不见的山地车,隔日被好心的邻居送了回来……
哪个是萍水相逢的路人,哪个又是梁山越手底下的人。
他分不清。
他反抗过,大骂,你这是暴政!
梁山越幽幽回他,我要是真的暴政,就不会送你去那么远读书。
他们一个觉得那是密不透风的监视,另一个却认为那是无微不至的保护,无论哪种论调,造成的后果就是——
安岁24了,仍是母胎单身。
“你要是不喜欢,我让人再找些。”这时,房间再度响起声音。
安岁气笑了:“你把我当皇帝,给我选妃呢?”
“岁岁。”梁山越加重了语气。
他摘掉眼镜,揉捏着眉心,透过指尖的缝隙看着桌对面适才叫嚣的人脸上有刹那的慌张,叹息一声,软下声线,“你长大了,应该知道,怎么学着给长辈留点面子。”
这是梁山越发火的前兆。
他生性冷静克制,凡与他打过交道的,都会遗憾,没人能有幸在梁四少身上看到情绪起伏。
安岁就是那个幸运儿。
在英国险些被诱拐那次,梁山越将他带回国,家法伺候,戒尺毫不留情地打在手上,手心肿了好几天。
那回真把梁家人给惊着了,都知道他极宠安岁,原来也是有底线的。
——可以谈恋爱,但不能和男人谈。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