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和她离开前一模一样,干净、规整,却毫无生气。


    她莫名觉得,这个家好像又变大了些,空旷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昭漾慢慢走到沙发边坐下。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房间里没开灯,只剩远处楼群的微光零星透进来,映得她半边身影孤寂又单薄。


    心里的钝痛没有丝毫减弱,反而随着寂静一点点加重,闷得她喘不过气。


    她下意识摸出手机,无意识地翻着通讯录。


    最先滑到的是爸妈的号码。


    指尖顿住,犹豫了。


    现在已经这么晚,贸然打过去只会打扰他们。


    更何况,她该怎么说呢?


    说自己被诬陷,接受调查了一个月,说在G城谈了段恋爱,现在还失恋了…


    桩桩件件都足够让父母揪心。


    她向来报喜不报忧,实在不忍心让他们跟着一起担惊受怕。


    还是算了。


    继续往下划,屏幕上密密麻麻,几乎全是工作对接的同事、合作方、行业里的熟人,偶尔夹杂着几个远房亲戚。


    昭漾忽然一阵茫然。


    原来这么多年埋头工作,她连一个可以说心里话的朋友,都没有腾出时间去结识。


    通讯录快要划到底时,一个名字猝不及防撞进眼里。


    郑诗曼。


    是她大学时的舍友。


    依稀记得,上学时候那几年关系是真的好,一起上课,一起熬夜赶作业,一起挤在小床上说悄悄话。


    毕业之后,郑诗曼也不止一次约她吃饭、逛街、聚会,只是那时候她满脑子都是工作、报道、升职,没办法只能一次次推脱,后来联系便渐渐淡了。


    隔了这么久,对方还会愿意接她的电话吗?


    还会愿意听一个许久不联系的人,倾诉这些狼狈又难堪的心事吗?


    犹豫在心底反复拉扯,自责、委屈、无助缠成一团,快要把她淹没。


    她实在撑不住了。


    指尖微颤,最终还是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好几声,就在她以为要被直接转进语音信箱时。


    那边终于被接起,带着几分睡意、又几分熟悉的女声懒洋洋传来:


    “喂?昭漾?”


    第40章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刚被吵醒的沙哑,却准确叫出了她的名字。


    昭漾整个人都顿了一下,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一时竟忘了反应。


    愣了好几秒,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干涩得厉害:


    “喂……诗曼。”


    顿了顿,艰难地问:


    “你……你现在有空吗?”


    郑诗曼那边虽然还带着睡意,脑子却转得快。


    昭漾这些年向来是工作狂,性子又冷。


    从来都是没事不闲聊的人,之前想约她出来玩儿都困难,今天突然主动打电话过来,不用想也知道是遇上难事了。


    她立刻从床上坐起身,睡意散了大半,连忙应道:


    “我有空啊,有空。”


    昭漾刚想说“那我们能不能……”,话还没说完,郑诗曼就已经替她做了决定,语气干脆:


    “半小时后,Swan酒吧见,就离你家挺近的那个,我知道位置。”


    昭漾一怔,低声应了句:


    “……好。”


    “那我现在过去,你别着急,慢慢开。”


    郑诗曼叮嘱了一句,才挂了电话。


    听筒里传来忙音,昭漾依旧保持着举着手机的姿势,坐在黑暗的客厅里,半天没动。


    过了一会,她撑着沙发慢慢站起身,简单理了理皱掉的外套,拿起钥匙和包,轻手轻脚出了门。


    夜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晚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稍微吹散了一点胸口的闷堵,却吹不散心底密密麻麻的疼。


    车子平稳地驶在空旷的街道上,这一次,她总算能看清眼前的路了。


    到了Swan酒吧,门口亮着暖黄的灯,音乐从里面缓缓飘出来,带着一点慵懒的爵士调。


    昭漾把车停在路边,站在门口,却迟迟没往里迈。


    她这些年不是在单位就是在采访路上,生活规律得像个老干部。


    应酬能推就推,这种清吧更是几乎没来过。


    她指尖悬在门把手上面半天,终究还是收了回来,索性靠着墙,安安静静等在门口。


    晚风轻轻扫过,她拢了拢外套,心里空落落的,连带着周遭热闹的气息都显得格外遥远。


    没等多久,一道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身影快步走了过来。


    郑诗曼穿了件宽松的针织衫,头发随意挽着,一眼就看到了靠墙站着的人。


    四目相对的瞬间,没有尴尬,没有生疏,仿佛昨天才刚见过面。


    郑诗曼笑着朝她抬了抬下巴:


    “哎,昭漾,发什么呆呢,进去吧。”


    语气自然得不像话,完全没有许久未见的隔阂与客套。


    昭漾心口轻轻一烫,鼻尖又有点发酸,她压下那股涩意,轻轻点了点头:


    “嗯。”


    跟着郑诗曼走进酒吧,里面灯光柔和,人不多,安安静静的。


    两人找了个靠角落的小卡座坐下,沙发软软的,昭漾却坐得有些僵硬。


    郑诗曼抬手招来服务生,随口道:


    “一杯威士忌。”


    说完转头看向她,顿了顿:


    “你喝酒吗,昭漾?”


    昭漾沉默了一瞬,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夏曦月的样子,她轻轻吸了口气:


    “可以。”


    “两杯威士忌,谢谢。”


    她其实平时滴酒不沾,工作需要清醒,生活也一向克制。


    只是今天,她实在想找点什么东西,麻痹一下自己。


    郑诗曼看她脸色苍白,眼底藏着散不去的疲惫和低落,也没多打趣。


    等服务生走了,才身子微微前倾,轻声问:


    “怎么了?昭大记者。”


    “这么久没见,你突然主动找我,肯定是发生什么事了吧。”


    昭漾指尖抵着杯沿,轻轻叹了口气,嘴唇抿了又抿,才艰难地开口:


    “诗曼……你谈过恋爱吗?”


    郑诗曼闻言嗤笑一声,一脸理所当然:


    “废话,本小姐不要太有经验。”


    话音刚落,她忽然猛地一怔,眼睛倏地睁大,压低声音惊道:


    “等等,什么意思?”


    “昭漾,你谈恋爱了?”


    她伸手轻轻推了下昭漾的肩膀,又惊又意外:


    “你居然都不跟我说一声,太不够意思了吧!”


    昭漾垂着眼,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音乐盖过去:


    “我……失恋了。”


    “什么?”


    郑诗曼瞬间坐直了身子,一脸不敢置信。


    “你失恋了?不是,什么情况?!”


    “合着你不仅偷偷谈恋爱,还被分手了?”


    她上下打量着昭漾,啧啧两声:


    “昭大记者,这么久没见,你直接给我扔这么大一个惊吓啊?”


    “不得了不得了。”


    说着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试图压下自己的震惊。


    可看着昭漾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她又收敛了玩笑的神色,语气放软:


    “好了,不逗你了。”


    “说说吧,到底什么情况。”


    “你都快奔三了,我一直没听你提过感情事,还以为你一门心思扎工作里,对谁都不感兴趣呢。”


    “现在突然这样,还真是……”


    昭漾又叹了一声,目光落在面前空荡的杯壁上,缓缓开口:


    “是这样的,我前段时间被单位派去G城驻地工作……”


    昭漾慢慢说着在G城的日子,她说得很轻,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柔和,像是在回忆一段很珍贵、却已经碎掉的时光。


    郑诗曼一开始听得认真,听到一半忽然皱起眉,猛地打断她:


    “等等,你等会儿。”


    “你说你去驻地调查,然后跟一个支教的男老师好上了?”


    昭漾愣了下,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那么多相处细节,却从没提过对方性别。


    她轻轻摇了摇头。


    “不是老师吗?你刚才不还说她教小孩?”


    郑诗曼更疑惑了。


    “是老师,”昭漾声音很淡,“但不是男的。”


    郑诗曼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秒,眼睛猛地瞪圆,下意识就拔高了声音:


    “昭漾!”


    这一声在安静的酒吧里格外明显,附近几桌的人都下意识朝这边看了过来。


    郑诗曼脸一热,连忙转头对着四周摆手,小声道歉:


    “抱歉抱歉,没事没事。”


    等回过头,她立刻凑近,压着嗓子,语气又惊又不确定:


    “昭漾……你、你喜欢女的啊?”


    昭漾依旧摇头。


    郑诗曼一愣:“不是?那你……”


    她垂了垂眼,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杯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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