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会大厅在二楼,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已经有侍者迎上来,确认请柬后引导他们往里走。
谢凛已经在大厅里了。他穿着一身深色西装,比平时看起来正式很多,但眉眼间还是那副压不住的得意。何徐盈站在他旁边,穿着一件香槟色的礼服,头发盘起来,露出颈线,正偏着头和旁边的客人说话。她说话的时候没有像沈眠见过的一些女伴那样微微侧身靠在男方身上,而是正对着对方,语气平稳且从容。
谢凛看见他们走过来,举起酒杯,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客套话。何徐盈也偏过头朝他们这边笑了一下,幅度不大但真切。
沈眠注意到何徐盈今晚的神情和他在照片上看到的那个完全不一样,现下更加放松自在。他在这件事上多停了一会儿。
“你在看什么?”纪珩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没什么。”沈眠收回视线,端起一杯酒喝了一口,酒杯还没放下就被纪珩接了过去,放在他那边的桌面上。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他像一个旁观者一样看着谢凛和何徐盈在人群中走动。谢凛说话的时候,何徐盈会安静地听完,然后接上自己的判断,语气不慢也不快。她的回答既不是在附和,也不是在反驳,更像是在和他一起构筑同一段对话。他们之间那种自然而然的递接,让沈眠想起他自己和纪珩之间从来没有过的某种东西。
谢凛牵着何徐盈的手走过一张张桌子。敬酒的时候,他右手还牵着她的手,没有松开。何徐盈被熟人叫住说话,谢凛就站在旁边等她,没有催,也没有走开,只是站在那里,侧着头看她说话。
沈眠坐在纪珩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有些事情和他一直以为的不太一样。
沈眠呆愣地看着他们,旁边有人问纪珩“这是你家小孩”,纪珩说“嗯”作为回应。那个人笑着走了。
沈眠看见谢凛和何徐盈之间那种不需要解释的关系,看见何徐盈说话时谢凛在旁边等她的样子,看见她回头朝他笑了一下,谢凛就自然地走过去,走到她身边。
他忽然产生出一丝羡慕。那种能直接展现在所有人面前的关系不需要解释,也不需要遮掩,没有谁会停下来问一句“这是谁”,因为答案已经写在他们站在一起的姿态里了。
“你是不是觉得她好看?”纪珩忽然开口,声音压在酒会背景音的下面,不高不低,顺便伸手拿走了他面前那杯酒。
沈眠没看他,但他知道纪珩又在用那种目光看他了。“好看啊。”
纪珩把酒杯放了下来。“那你看够了吗?”
沈眠偏过头,看着纪珩,忽然觉得有些荒谬。他还没有完全弄清自己在难受什么,纪珩就已经捕捉到自己的目光停留。他正想开口说什么,这时候谢凛端着酒杯走了过来,拍了拍纪珩的肩膀。
谢凛喝了一口酒,感慨地谈起从前:“我以前从来没想过能这样跟她站在一起。”语气很轻。沈眠看着他,没有说话。谢凛又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她让我来和你们说一句抱歉。”
沈眠摇摇头笑了笑,坦白地说:“这不是她的错。请帮我转告她,她今天很美。”
谢凛一副那是自然的表情。“对了,你爸刚才托人送了贺礼过来。我没拆,晚点你自己看看。”
纪珩的表情没有变,但沈眠注意到他端酒杯的手停了一瞬。“他来了?”
“怎么可能,我就没邀请他。人没到,礼到了。”谢凛笑了一声,目光划过沈眠,语气随意地加了一句,“他还让我带句话给你,说他上次说的事他想清楚了,以后不会再干涉了。”
谢凛没有解释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说完便走开了,留下这句话悬在空气里,像一道刚刚裂开的缝隙。
晚宴结束后,沈眠站在纪珩边上,安静地等纪珩起身后开口:“他上次说什么了?”
纪珩没有立刻回答。他放下酒杯和沈眠离开宴席,到了车上才说:“他找过我,在我回来之后。以继承家业为理由催我结婚,说他会再给你一笔钱送你出国。”
纪珩拍了拍沈眠的手说:“放心,有我在他动不了你。”
沈眠相信只要有纪珩在,他不会再次经历那件事情。“然后呢?他不可能就这样善罢甘休的。”
“因为我把周明远的事查到了。”纪珩有些厌恶地说道,“他不想那件事被翻出来。我和他说,如果他要动你,我会把所有证据都送到警察面前。第二天他就派人把那张支票撤回了。那之后他再没提过这件事。”
沈眠顿了顿,像是在消化这段话。“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已经解决了。”纪珩无所谓地说道。
“所以你替我挡了一道,然后你觉得这件事不需要我知道。因为它已经结束了。”沈眠的声音没有抬高,但也没有放下来,“纪达海找过你,你把他压回去了,而你连这件事的存在都没有告诉我。”
这件事情像是点燃一切的导火索。
“你让周牧川来看着我,你去找何徐盈订婚,你所有事情我都不知道。我永远都是只知道结果,只知道你要订婚了,只知道你突然失联了,关于你去了哪里,要干什么,我一概不知道。”
“那么危险的事情,你都不提前和我说一声。”沈眠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缝,心跟着也裂开一个小口,“你一个人把所有事情都扛了,然后告诉我没事。可你到底在不在乎我?还是你从来都那么自以为是?”
纪珩的手停在扶手上,蹙着眉看向沈眠没有说话。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地后退,把两个人的脸交替照亮又暗下去。
“回家再说。”纪珩强压下心中的不悦。
车停在壹号院门口的时候,沈眠没有等别人来开门,自己推门下车。夜风灌进领口,他没有停顿,径直走向门口,面部识别,推门而入。
客厅的灯亮着,乔姨已经走了,整栋房子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的脚步声。沈眠站在客厅中间,转过身,看着纪珩。纪珩关上门,站在那里,没有往里走。两个人之间隔着整间客厅的距离。
沈眠忽然冷笑了一声。“你从来没有想过要告诉我,对吗?”
纪珩看着他,没有靠近,也没有退开。“那件事已经解决了。”
“解决了。所以我不需要知道?”沈眠重复了一遍这句话,“你总是觉得解决了就不需要告诉我了。那你告诉我,你觉得什么才值得告诉我?”
“我是怕你多想。”
“你怕我多想。你就不怕我觉得自己像个傻子?”沈眠站在原地,努力让自己不往后退。
他在今晚之前一直以为他和纪珩之间是爱,可是今天他看见谢凛和何徐盈之间的相处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纪珩对他到底是占有还是爱?
他深呼吸一口气最终还是把藏在心底里最深的话问了出来:“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我最怕的不是你瞒着我。我怕你对我那么好,可能根本就不是因为爱。”
沈眠生病那段时间发生的事是他一直以来的心结。虽然沈眠打心眼里替何徐盈找到幸福而高兴,但他也无法轻飘飘地对自己说一句过去了。他生病之前想要纪珩的关注,生病之后想要纪珩的在意,现在他贪心地想要纪珩的全部,包括纪珩的爱。
他以为他得到了,可他现在迟疑了。因为他今天看见原来相爱的两个人是平等的,互相尊重的。
纪珩眉头皱得更紧了,扯下领带叹了一口气无力地说:“今天先不说这个,我累了。”
“你搬来陪我住,你守了我那么久,你做了那么多事,我一直以为那是爱。”沈眠开口的一瞬间眼泪就流了下来,声音开始发颤。
“可是爱怎么会让我这么痛苦呢?”
“你那个时候生病了,我怎么可能见死不救?”纪珩说。
“那你现在呢?”沈眠的声音终于落了下来,“你对我好,是因为你终于分清了对我的感情,还是因为你还在习惯性地养着我?”
“那个时候,”纪珩的声音停了一下,“我把你当弟弟。甚至……我把你当成儿子来养。”
沈眠笑了一声,像是听到了一个他意料之中却一直不愿意承认的答案。“你搬来和我住,不是妥协,是怕我死了,是吗?”
纪珩不想大晚上和沈眠讨论这些,今天他已经够累了,现在只想洗个澡躺在床上休息。他转身上了楼。
沈眠满脸泪痕地跟在纪珩身后,用手挡着电梯门不让关上,质问道:“你到底能不能分得清你对我是爱还是占有?”
“那你呢?”纪珩把沈眠拉进电梯里,反问道,“你又能分得清对我到底是依赖,还是爱?”
电梯里安静了。
电梯里,纪珩掏出手帕帮沈眠擦脸,牵起他的手回了房间,在浴室用湿毛巾给沈眠擦脸。
纪珩自责地说:“沈眠,我不想让你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所以我为你筑起一道屏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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