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话要说?”纪珩看他时不时抬头看自己便问道。


    被点名的沈眠立刻否认:“我没有啊。”


    “看着我。”


    “干嘛?”


    “你小子是不是背着我干坏事了。”


    沈眠打着哈哈,好不容易给纪珩糊弄过去。


    他最近按时吃药,按时拍照片发给纪珩监督,当然,那些照片是之前拍的备份。


    纪珩看见沈眠微微扬起的嘴角,给他一种沈眠干完坏事之后得逞的错觉。


    纪珩挑了一下眉,知道事情不简单,趁着沈眠吃完上楼,打开手机里的软件,望着楼上的方向思考着:


    没错,今天白天沈眠的定位轨迹确实一直在学校。


    但是……


    养了沈眠这么多年,他一个动作,一个笑,纪珩就知道他要说什么,要做什么了


    直觉告诉他这不对,肯定哪里有不对的地方。


    有问题。


    沈眠绝对没说实话。


    在纪珩看不到的地方,沈眠在手机上戳了几下,不屑地笑着,在心里嘲笑着纪珩的傲慢。


    纪珩以为他不知道手机里的定位跟踪?


    他早就知道了。


    更改一个定位,这难道很难?


    沈眠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还挂着那点笑。


    笑了一会儿,又收住了。


    他想起上次林医生的一句话:恨也是一种记住的方式。


    那他现在做的这些算不算一种“忘记”?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纪珩现在应该在看手机里的定位软件,看见他自己那个点乖乖待在学校,大概会觉得放心。


    沈眠忽然想笑,却笑不出来。


    睡前,沈眠在纪珩的眼皮下乖乖吃药。


    “今天累吗?”


    沈眠倒药的手停了一下,因为纪珩很少问这种问题。


    “还好。”


    “明天还去?”


    沈眠倒药的手抖了多倒出来几颗。


    “嗯。”


    纪珩没再说话,只让他赶紧上床睡觉。


    沈眠看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那点光,想着今天在公司发生的事。


    他想:如果有一天,他也能像陈朗熙他们那样,随便说话,随便笑,不用想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那会是什么感觉?


    他不太清楚,也无法想象。


    但在那个“如果”里,好像没有纪珩。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又睡不着了?”身后传来声音,“我抱着你,快睡。明天我送你去学校。”


    腰上那只手紧了紧。


    沈眠闭上眼睛。


    第9章 两个他


    沈眠做了一个梦,那是一个没有纪珩的平行世界。


    他回到了小时候,妈妈还在。


    沈曼文是某富商的情妇,他是私<a href=tuijian/shengziwen/ target=_blank >生子</a>。他印象里没怎么见过父亲,只知道那个人有家有室,偶尔来看看他们,留下钱就走。


    他又回到了妈妈的怀抱,她会抱着他说“你是妈妈的宝贝”,会在冬天把他裹得严严实实,会在深夜给他讲故事。


    他学会了笑,因为母亲喜欢看他笑。


    他也学会了“不吵不闹”,因为母亲一个人养他很累,他不想让她更累。


    10岁之前,他觉得世界是这样的:有妈妈,就够了。


    春去秋来,沈眠度过了一个还算快乐的童年。


    突然梦开始坍塌,沈眠像是掉进了一个无底的黑洞,他没有感知,动不了,也发不出声音,无法求救。


    沈眠很害怕,他希望来个人能来救救他,他开始在心里央求上天可怜可怜他,祈求菩萨发发善心,可是无论他如何虔诚地叩拜,他们都无动于衷。


    一阵天旋地转,乌云密布,沈眠睁眼,发觉自己正跪在地上,天上还落着白色的纸币,灵堂里摆着一副棺材。


    这是谁的葬礼吗?


    他不受控制地站起来往前走,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我要去看看,我必须去推开这个棺材。


    他走到棺材边时,身边突然出现一个男人大声斥责他不懂规矩,嘴里咒骂着他让他赶紧把相框挂回去。


    相框?


    沈眠低头一看,他穿着寿衣,怀里抱着一个遗像,他一开始看不清,因为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哭了,眼前一片模糊。


    身边冲出来好多人抢他怀里的相框,他一个也不认识,耳边好多声音,他快喘不上气了。


    “咚”,相框摔在地上碎了。


    这时,沈眠才看清楚照片上的人原来是他妈妈。这个女人笑得很开心,仿佛这一辈子的肮脏龌龊的事情已经离她很远了。


    他惊魂未定,嚎啕大哭着,这不可能,他妈妈没死。


    在梦里,他晕了过去,这次他睡了很久,久到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永远暗无天日。


    耳边传来好多争吵声,吵得声音太大了,沈眠艰难地睁开了眼睛,他躺在地上,周围全是人把他围了起来。


    沈眠站不起来,却发现他能听见所有人的心声:


    “她妈那个狐狸精,肯定给他留了不少钱。”


    “这小畜生名下好几套房呢,我儿子刚好要结婚了,我必须把他要过来。”


    “真是晦气,小小年纪就克死了妈。等过了18我就赶他出去,可别害我。”


    “长得和他妈真像,都是不要脸的狐狸精。他今年好像15了,是不是可以……”


    声音越来越大,说的话也越来越不堪入耳,他们黑压压的一片要把沈眠吃的连骨头都不剩。沈眠抱着腿缩成一团,头疼的快炸了,像有人给他的脑袋割开了一样。


    他大喊:“妈妈!”


    时间静止了。


    声音消失了,人也没了。


    他缓缓睁开眼,伸出手臂看着自己变成透明的了,所有人都看不见他。


    一转身就看见一个和自己小时候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正坐在餐桌上。


    加上他一共两个沈眠。


    他看见沈眠还没吃几口就跑出去了,餐桌上,他的姨妈劝着姨夫别生气。


    他心里苦笑着,那个时候他还是太小了,太弱小。等他追上沈眠,沈眠正蹲在水池边哭着,嘴里还念着妈妈,哭了好久,他实在受不了了,开口:


    “现在就受不了了?你这么软弱,不强大起来后面可有你受的。”


    沈眠突然就不哭了,擦干了泪,起身回去了。


    他欣慰地想:看来我小时候还是挺坚强的嘛。


    他跟在沈眠后面,陪着沈眠过了五年。


    遭人白眼,寄人篱下。


    这是沈眠的家常便饭。


    沈眠确实变得越来越坚强了,比他印象中的自己还要坚强勇敢。他再也没见过沈眠流过一滴泪,可他眼睁睁看着沈眠越来越麻木,越来越虚伪,他都快不认识沈眠了。


    他跪在地上央求着上天再救沈眠一回,沈眠真的要撑不住了,可是这次,是真的没有回应了。


    在沈眠18岁前一天,沈眠出门了。他跟在沈眠后面来到了墓地,沈眠祭拜了妈妈,站在山顶上。


    他似乎知道沈眠要做什么了,转过身闭上眼不忍心看。


    沈眠闭着眼享受着生命最后的宁静,突然问:“你跟在我身后这么多年,如果我死了,你会去哪?”


    他一瞬间呆在原地,两三秒后才回过神,一脸震惊,扭头看沈眠:“你能看见我?”


    “一直都能。”


    这么多年他一直很冷漠,面对沈眠的痛苦只说过那么一句话。他想知道,沈眠会不会怪自己。


    “你怪我吗?”


    沈眠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反问他:“我知道你不属于这里,你在那个世界过得好吗?”


    他耸了耸肩,笑得比哭得还难看:“在那个世界我认识了一个变态。”


    他和这个世界的沈眠讲了讲他在那个世界的生活。


    沈眠释然地笑了:“看来他对你很好,我们两个人只要有一个人能过得好,我就安心了。”


    他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要走了。”沈眠抱了抱他,“希望你能替我活下去……”


    他看着沈眠一点一点消失在空中,趴在悬崖边哭喊着不要。


    他从地上爬起来怒斥着上天的不公,世界上根本没有公平。


    更没有什么狗屁菩萨。


    都是一群薄情寡凉的魔鬼。


    他骂累了,哭累了,从悬崖边一跃而下。


    跳下去的一瞬间,好像有菩萨在他耳边说话,神性的声音很远又很近:“你可以回去了,你要的那个人……。”


    风声太大,接下来的话他没有听清。


    ……


    “沈眠,醒醒。”


    他勉强眯着眼,浑身没力,动弹不了,这和跑完一个马拉松一样。


    纪珩拍着他的背,安抚着:“做噩梦了?喊了你好多声,你都不醒。”


    他很小的“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缓了一两分钟,再次睁眼看见纪珩给他倒了水,拿着湿巾给他擦着脸上的泪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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