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不知我和殿下的关系,在京城里是怎么传的?”


    宣诏官却是捂唇一笑:“这个嘛,本官也不敢乱说,只在别人口中听过这么件殿下与郎君的风流往事。”


    对着宣诏官,瑜钰本是客气的微微勾起嘴角,听完这句话,他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胸腔中血液仿佛倒流,让他的思绪在刹那间停止。


    “什么往事?”瑜钰快要听不见他的声音。


    “无非就是郎君刚去虞城的时候,病了一月连床都起不来,九殿下不惜违抗圣命,私自离城,赶去虞城照顾您,据说,还将姜大将军随身医官都带过去了,极为重视。”


    话毕,宣诏官还特意问了句:“郎君,这是真的吗?”


    瑜钰暗地咬着牙,面上佯装惊讶:“谁说的?当然是假的,我与殿下自从各自出京便分道扬镳,何来我病重他抗命一说?虞城离京甚远,没想到京中还有这样编排我和殿下的,我一小小庶民尚且作罢,九殿下堂堂天潢贵胄,也容得他们说这种话污蔑诋毁,真是百死不足惜!”


    “郎君莫要动气,是本官浑说了,连这种无厘头的事儿都说给郎君听,郎君可不要怪罪于我。”


    瑜钰面上缓了一口气,恭顺着:“怎会?这一路上您对我多加照顾,我若是怪罪,真是没了良心。”


    宣诏官被瑜钰这话逗得一乐,他很享受这种被人奉承的感觉,他拍拍瑜钰的肩,准备再次启程。


    离京城越来越近,瑜钰却怎么也冷静不下心。


    他和谢炘的事儿竟能传到京城,他们当时分明很小心,谢炘甚至都没在虞城待几天,便被瑜钰伤了心赶回去,除了自己没人知道他来过。


    难道是边城那边漏出的消息?


    瑜钰很快又想,这只是传言,皇帝这么想要他这个儿子的命,若是有确切证据定会借此降罪。


    但谢炘还好好的待在边城,还待在他的地界上,皇帝现在还拿他没办法。


    瑜钰稍稍松下一口气,颠簸的马车在官道上缓慢地动着,瑜钰有些担忧的掀起侧帘。


    外头的天要黑了。


    到了驿站,宣诏官叫人为瑜钰寻了个屋子,让他暂住,约莫第二日他们便可进京了。


    宣诏官还好心的提醒瑜钰,明日进城后便要立即进宫,让他好好想想明日该如何谢恩。


    晚间躺在床上,瑜钰睁着眼睛了无睡意,躺得久了头又痛起来,他只是起身坐着,头靠在手心,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一阵金光闪过,瑜钰的视线并未移开半分,仍是看着堆在自己腰间的被褥。


    “你已经快两年没有出现了。”


    巫寻自顾自的坐在桌案旁为自己倒了杯凉茶,喝了一口润唇后,他才道:“你活得好好的,我出来干什么?”


    “所以现在你出现,是我又要倒霉了吗?”瑜钰闭上眼,揉着自己的眉心。


    “忘恩负义的小东西,我帮了你,还是不会好好跟我说话吗?”巫寻走进床榻,抬起瑜钰的下巴,借着月光打量着他的面容。


    他点评道:“张开了,怕是这趟回京城又要有人对你念念不忘了。”


    瑜钰别过脸,淡淡道:“我快二十岁了,我可以做官了,我会争取尽快飞升。”


    巫寻故作恍然:“马上就要到加冠礼了,你会有个很不错的加冠礼。”


    瑜钰无所谓道:“家都没了,要什么加冠礼?我现在只想着飞升。”


    “我就是为这事儿来的。”巫寻走到窗边,在说完这句话后,少见的沉默了。


    瑜钰也不是个喜欢追着问的性子,屋中一下静默,恍若无人。


    望着窗外被云层遮住的那颗月亮,巫寻缓缓开口:


    “我劝你还是不要那么快去想飞升这件事,你都等了那么多年了,还怕多等一时吗?”


    作者有话说:


    是谁会念念不忘呢[问号]


    第72章 今生因前世果


    瑜钰很不屑的勾唇,淡淡抬起眼眸扫过巫寻的背影。


    “不是你说天庭太久没有新的运势官诞生,着急么?怎么现在劝我不要想得那么快?”


    才开春,打开的窗牖外灌进来一阵冷风,卷着巫寻的发尖。


    衣衫微动,巫寻望着窗外才要新张出来的嫩叶,指尖一抬 ,将其打落在地。


    “你随意,权当我没说。”


    身后人影渐近,瑜钰下了床,走到他身后:“巫寻,我应该早点发现的,你很不对劲。”


    巫寻侧眸,看着地上那道与地面重合的人影,起了兴趣。


    “哪里不对劲?”巫寻转头面对着瑜钰:“我对你难道不是有求必应,始终如一的好吗?”


    瑜钰轻笑一声,说了一句云里雾里的话。


    “你还记得我第一次见你的那年吗?在泗坛准备一口吃掉我的那天,你出现了,你救了我,我以为这是巧合,让我能够看见你。”


    巫寻施法关上那扇直刮风的窗牖,好整以暇的看着瑜钰,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瑜钰直视着巫寻的眼睛,缓缓开口:“世间有前世今生,我只问一句,我是谁?”


    “你自己不知道吗?你是瑜钰啊,未来的运势官。”


    瑜钰道:“是吗?当我当胎灵时,是叫阿鹤还是阿渡呢?”


    此言一出,巫寻罕见的没有控制住自己脸上错愕的表情。


    “是觉得很不可思议吗?”瑜钰问他。


    屋内那一盏唯一的烛火被瑜钰点亮,他甩甩手中火折子,继续道:“两年前,我和谢炘从通蛊镜中出来时,你对这面镜子避而不谈,你说我们去了上一个人由执念所幻化的幻境中,那在天庭的那处幻境中,又是由谁的执念幻化的?”


    “仔细想来,好像只有我了,毕竟我是我们之中第一个接触它的人,可我从未上过天庭,如若镜中世界由我主控,不该是那样,这就很容易想到,你在骗我们。”


    “天庭几百年没有诞生过一位运势官,我和谢炘同年同月同日生,阿鹤阿渡一同掉下投身池,这不难猜。”


    那面被巫寻用法术关上的窗牖,在瑜钰话落一瞬忽地再次被吹开,桌案上那盏明灯在大风中摇摇欲坠。


    许是觉得再装下去太没意思,巫寻直截了当道:“你说的没错,你就是当年的胎灵,那又如何?我依旧要拖你飞升,为你善后,这些年我也试着阻止过,只要你不找到那面镜子,或许一切都相安无事。”


    冷风哗哗,吹凉的不止是身体,还有瑜钰胸腔中的那颗还在跳动的心。


    所以,是命中注定。


    今生的他犯前生的错,前生的他铸今生的因。


    环环相扣,不容错谈。


    “如果当时我和谢炘没有一同掉下投身池,我们的命运还会如而今这般吗?”瑜钰的脸庞在摇晃的烛光中若影若现,犹如鬼魅。


    巫寻忽然就明白了,原来瑜钰还是在乎的,就算他和谢炘曾经有过那么一段短暂相爱的时光,但那些年的磋磨,他怎么可能因为一个人就这么忘记呢?


    可笑又可悲。


    于是,巫寻嗤笑一声,只用一句话,无情地劈下刀子:


    “运势官集天下时运而生,没有比其更一帆风顺的命运了。”


    心中的弦在这一刻崩塌,常年悬于心口的不甘,如今化作最猛烈的针雨,落在瑜钰四肢百骸。


    “所以,都是因为我,我若是乖乖的跳下投身池,我的人生不会这样。”


    谢炘的人生也不会这样。


    一念之间,害死无辜性命,错赴人间。


    “同时而生的运势官,是不是只能飞升一个?”瑜钰哑着嗓子,每说一句话,他的喉口犹如刀刮。


    巫寻垂下眸子,沉思良久。


    最后,他说:“是。”


    “他会死吗?”


    巫寻的指尖一颤,抬眸朝瑜钰望去,在他眼中,瑜钰是他看着长大的。


    这个少年,骄傲过,落魄过,痛苦过。


    似乎只有前十四年的人生,才算得上一位运势官真正该拥有的。


    再一次的生死抉择摆在他的面前让他选,过于残忍。


    巫寻想,痛一时好过痛一世。


    “不会。”他说,“谢炘不会死,他也是胎灵,你忘了?”


    这句话似一把渔网,将要在愧疚中溺死的瑜钰短暂的捞起来。


    他卸下浑身气力,一步也迈不动。


    瑜钰喃喃道:“我会还给他的,他该有的一切...”


    他顶着那双没有容光的眸子,无神地望着巫寻。


    “我要是杀了泗坛,我会死吗?”


    巫寻回他:“不知道,天罚有深有浅,我不能确切的告诉你。”


    瑜钰想,要是直接死去的话,也省事儿多了。


    “谢谢你还肯告诉我这些。”瑜钰麻木地朝床榻处走去。


    他一时难以接受,甚至无法面对巫寻。


    他将自己埋入被褥中,再次用那种窒息到快要死去的方式,放空着今晚得知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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