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秉持着尊老爱幼的良好美德,瑜钰拿起药碗,如慷慨赴死般一干而尽,后知后觉的苦意涌上喉口,他被苦得恨不得原地打滚。
谢炘看见瑜钰吃瘪,靠在廊墙上弯起嘴角偷笑,在瑜钰转过头后又装作若无其事的仰头看鸟。
春曦姑姑欣慰地朝瑜钰点点头:“真是好孩子,中书令将您教得真好。”
如万里晴空上突然出现的惊雷,让瑜钰在刹那间便恢复到面无表情的样子,整个院子里的气氛立刻降到冰点。
“怎么了?”春曦还在为瑜钰突然之间的变脸感到疑惑,又忐忑不安的问:“姑姑说错话了?”
瑜钰看见春曦谨小慎微的模样,不停的在心里暗示自己:没事的,没事的,他已经离开了,他不会再回到那个地方了。
一切都会结束的。
瑜钰才勉强扯起嘴角,有气无力地回答她:“怎么会?”之后,便完全不顾礼仪,走在了谢炘前面。
耳边不断放大着周围清晰的声响,在瑜钰脑子里重重的掠过,他的意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清醒过,濒死的感觉在他的感官里横冲直撞,他的心跳变得很快,快到不正常,喘气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猛烈,他似乎快要呼吸不过来了。
瑜钰的眼皮开始发酸,手肘轻微发抖,他想要扶着什么东西,凛冽的墙面让他瑟缩一瞬,满院的青色在他的眼中成为被墨水泼过的一片漆黑,怕得他心惊,冰凉的触觉在他脸上短暂的停留。
不是晴天吗?怎么下雨了?
身后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但最后,他连声音都听不见了。
等最后的意识消失,瑜钰才明白,只是短暂的想起那段时光,他竟然会流泪。
作者有话说:
我一点儿不得劲儿,请把运动会还给高中生行吗?请给可怜的大学牲留有一些余地??
第26章 要做就做到万无一失
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过在中书府里的日子了。
那段没有盼头又不得不度过的时间里,似乎只有苦熬才能看见明天的太阳,压抑在心头的阴霾在等待着某一刻喷涌而出。
“父亲,我不会同意的。”十四岁的少年倔强的拍着桌子同自己的父亲叫板。
坐在圈椅里的中年男人并没有将面前这个还在依靠家里人托举的孩子放在眼里,那双老谋深算的眼睛里,只有毫不在乎:“这个家里有什么东西是需要你同意的吗?”
他从鼻腔里迸发出一股笑意,看了一眼这个不自量力的小子:“你不要忘了,你被传为灾星这件事可是我帮你压下来的,怎么?这么快就忘了,现在敢忤逆你的父亲了?”
瑜钰的脸上出现了一瞬间的裂痕,他握紧的双手控制不住的发抖,最终又被它的主人放开,瑜钰继续据理力争道:“母亲是您的结发妻,她去世还不过一年,您不能这样。”
他的眼眶微微发红,盛满泪水的眼睛一眨不眨,像即将放闸的洪水,只要有一点支撑不住,便会决堤而下。
但他的父亲却连一个眼神都不愿吝啬给他了,他随手拿起桌案旁的砚台,心狠手辣的打在瑜钰的脑门上,顷刻间,血流如注。
“滚出去!”
他下了逐客令,守在旁边的下人像托着牲口一样把瑜钰扔出去,瑜钰却还在喊:“父亲,您不能这样!父亲!”
书房的门被重重关上,瑜钰倒在门口,血糊了一脸,他却爬起来,仍旧跪在书房面前,还在冲里面喊:“父亲,求您给母亲一个体面,她为这个家也做了很多!”
“父亲,母亲为您生儿育女,您不能这么对她!”
“父亲!”
......
一直到天黑,那道门都没有再打开过,嬷嬷来劝了好几回,也没打消瑜钰的想法。
他的母亲才逝世一年,父亲又怎么能马不停蹄地另娶?
在京城,哪怕是夫妻关系再怎么不睦,也断没有丧期刚过就新娶的道理,中书令这样做,分明就是活生生将他已去世的母亲推向一个不贤不德的地步去。
瑜钰不会容许这种事情发生的,绝对不能!
哪怕他已经意识到,他从小敬仰的父亲,是真的不爱自己的母亲,他一直以为幸福的家,只是母亲为他编织的一场荒诞的梦。
嬷嬷再次出现在瑜钰身边,不由分说的就要将他扯起,瑜钰还在执拗的不肯动,嬷嬷嘴里着急的念叨着:“郎君,您就别犟了,老爷那边已经放话了,您要是再跪在这里,他们就要打了。”
“我不!我绝不妥协!嬷嬷,您是我娘从娘家带过来的,您难道肯眼睁睁看着我娘死后都不得安眠吗?”
嬷嬷一听,也是老泪纵横,但她现在只能尽全力先保下眼下这个孩子,他那个爹为了一己私利是真的什么都做得出来。
那时肯为了吉兆的传言保下瑜钰,现在也可为了其他人去舍弃这个不肯乖乖听话的亲子。
“孩子,你听嬷嬷说。”嬷嬷将瑜钰抱进怀里,看着瑜钰头上已经干涸的血液,心一横:“你现在求你爹已经没用了,你要好好保下你娘的嫁妆才是,她就你一个儿子,别做这种不值当的事!”
“你现在去求他,能有用吗?这里是中书府,是他的地盘,咱们回去想法子,不管怎么样,比你在这儿挨打强!”
瑜钰靠在嬷嬷怀里,感受嬷嬷身上熟悉的味道,几乎一整年都浑浑噩噩度过的孩子,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嬷嬷,他们都欺负我娘...只有我...我现在才知道...我娘我娘...这些年过得会有多辛苦啊...嬷嬷...我好蠢...”
小小的少年窝在最后一个对自己真心实意的人怀里,连哭泣都不敢太大声,嬷嬷摸着他瘦偻的脊背,嘴里一直说着:“没事的...没事的...”
一老一少,就在没微弱的廊灯下相互慰藉着,为瑜钰母亲嫁入中书府的这几十年而委屈,而难过。
商贾之女,嫁给官宦之家,总会比别人矮一头,更何况,她的夫君并不爱她。
为了钱和名利,就为了钱和所谓的名利,和她演了那么多年的戏,在伴随吉兆而生的儿子面前演了那么多年夫妻情深的戏。
直到母亲身死,瑜钰才终于明白这一切的欺骗和母亲的不容易。
这件事,还是以瑜钰的鱼死网破得到了缓解。
瑜钰在中书令即将迎娶员外郎嫡二小姐的前一日,用剑比着自己脖子对他说:“你娶别人可以,但你要对外宣称,是为了照顾家中幼儿才不得不迎娶他人,还有我母亲的嫁妆,你得退还给祖父家,否则我立刻血溅当场,你苦心经营的慈父孝子,飞灰烟灭!”
中书令气得直捂心口,骂他黑心肝白眼狼,最后窝囊地同意还给瑜钰母亲的多数嫁妆。
第二日,红灯高照,新人入府,瑜钰被关进柴房,中书令下了死命令,不允许给他送饭,更不许放他出来。
柴房里又干又冷,破败的天窗里不停的灌进来寒风,瑜钰在草堆上坐着,呼出的气在空中形成白雾,他只好搓着手掌,以此来获得那么一点儿温暖。
他本来也不会去闹事儿。
中书令既然已经退还了嫁妆,他瑜钰便会言而有信,绝不让中书府在这一天难堪。
但中书令也是成心不让瑜钰好过的,直到第三日,他才走出了那道柴房。
三日里一滴水一口饭未用,瑜钰的身体已经软绵绵的快撑不住,他步履轻浮,嘴唇干裂出血,眼神却还固执地不肯服输。
嬷嬷守在门前,心疼的上去扶住瑜钰:“好孩子,你受苦了。”
瑜钰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死咬着嘴唇,盯着站在廊下的中书令,中书令背着手,仅仅只是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的走了。
瑜钰被嬷嬷叫了小厮背回房里,仔仔细细的让他吃了养胃的膳食,又把屋里熏得暖烘烘的,才肯在瑜钰的声声催促中离去。
夜深人静,躺在床上的少年才会小声的蒙在被子里啜泣,躺在柴房暗暗和中书令较着劲儿、又冷又饿的时候他没什么感觉,可一回到曾经被母亲哄着睡觉的寝房,那种灼人肺腑的后悔和思念就快要将他淹没,让他难过得恨不得立马去死。
被子里稀薄的空气像一双要将他掐死的手,湿润的呼吸打在他自己的脸上,在他鼻尖上留下一层薄薄的汗,瑜钰伸出手掀开被子,重重的呼吸着,起伏的胸腔不断的汲取新鲜的空气。
他的右手狠狠捶打着床铺,一下又一下,在痛斥自己的无能。
上天既然给了他运势官的神命,又为何偏对他赶尽杀绝!
瑜钰又爬起来,在屋里翻来覆去的找自己的佩剑,最终在一个角落找到它。
长剑出鞘,瑜钰对准自己毫不犹豫的捅下去,剑锋刺入血肉的声音在房间里异常清晰,他起先并没有什么感觉,但很快,剧痛从腹部传来,瑜钰跌坐在地上,一时间血腥味席卷了整个屋子。
瑜钰仍嫌不够,用尽全力拔出剑,顿时,他抽搐得吐出一口鲜血。他握紧剑把,准备再给自己来一剑。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