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陈邀月就收到了经过电脑后期增强、去阴影后的电子文档,并出租屋里打开。


    陈邀月瞪大眼睛:“……真的是我爸的字体。”


    叶饮春也凑过来看,这张纸上占据面积最大的,是一张电路图,然后才是一段配字。


    “趁着下雪,我来检查下附近村落丢信号的问题,结果找错了检修箱,但歪打正着,我发现问题恰恰就在这里,旧线路干扰了新线路的信号传输,所以绘制解决方案于此。


    上去的梯步老旧掉落,雪大我又难以打保护点上升,所以接下来我打算下去看看崖壁上有没有其他平台。


    如果我出事了,你们要接着走。


    陈涛,留。”


    他写的很快,而且多处都是连笔,也搞不清楚这个“你们”到底指的是谁,更不知道他这句“走”,指的是要到哪里去。


    陈邀月看着电脑,说不上来此刻的感受,过了几分钟,他拿起手机,给苏梅打了一个电话,颤声说道:“妈……”


    叶饮春听不到苏梅那边的说话声,只知道陈邀月在这边继续说着:“嗯,阿春帮我找到了我爸留下来的一张字条。”


    “我发给你。”


    “……手机估计看不清,要么我给你打视频吧。”


    听到这里,叶饮春眨了眨眼,想要退出去,把这个空间留给他们一家三口,但陈邀月握住他的手,摇头告诉他不用。


    打通视频以后,陈邀月就一行一行的把字体拍给苏梅看。


    看了一遍还不够,电话两头的人又把信读了好几遍,然后就都沉默了了,过了会儿,电话那头传来抽泣声。


    陈邀月也在不停地擦眼泪,叶饮春默默地在一旁给他递纸,他第一次见到陈邀月哭,还哭得如此毫无防备。


    过了半小时,陈邀月终于挂断了电话:“嗯、嗯,回去以后,我就、就……去法院办理宣告死亡的手续。”


    再有一段时间就要开学了,他们也没法一直呆在狮泉河镇了。


    把父亲的信件收好后,陈邀月先把老吉普送去狠狠地保养了一通,因为接下来,他们还打算一路把这辆车开回北京。接着他开始收拾房间,把一些有用的电器、衣物寄回北京。


    虽然他对于“有用”的定义明显和叶饮春对“有用”的定义不太一样。


    “陈队长……”


    叶饮春站在出租屋前,面露难色:“……这些快递盒你也要寄回去啊!”


    陈邀月把屋子彻底地清了一遍,正在叫快递员来揽收,一些电用电器他都就地送给附近的居民了,只有衣服、笔记等私人物品这种需要快递,其中废旧纸盒是最惊人的,有足足一米高。


    “你还记得这些盒子是为什么来到你家的吗?”叶饮春随手拿起最上方的盒子,问道,“陈队长请回答一下,这个盒子从哪里来。”


    陈邀月眨眼,难得的有些心虚:“……那是我第一次给叶小同志卖帝王蟹时空运用的盒子,我觉得有纪念意义。”


    “好吧,那确实……非常有纪念意义,”叶饮春被说服了,又指向一旁,“那这个呢?”


    “那是咱俩第一次出任务前给你买的可乐的盒子。“


    “你、你没扔啊。”


    “嗯……”


    “好、好吧,那确实也很有纪念意义,那就留着。”


    陈邀月猛地点头:“是吧是吧。”


    又问了几个问题后,叶饮春彻底无力反驳了,最后还是让陈邀月欢呼雀跃地把这堆纸盒瓶罐寄回了家。


    很好,小小斗即将收获一大堆一次性猫抓板,成为本次事件里的最大赢家。


    八月中旬,两人终于把在狮泉河镇的一切都安顿好,打算出发返京了。


    陈邀月离开的时候,很多人来送他。两年的工作,他不仅是救游客驴友,也帮助了很多附近居住的藏民本地人。


    陈邀月辞职后并没有完全脱离救援队,他继续留名当了青山救援队的编外队员,如果出现特别难的救助任务,他还是会从北京过来进行支援。


    张秋衍真的被提拔当了队长,他抓着陈邀月的胳膊大哭:“陈队长……你永远是我的队长……”


    李泉安也在一旁说道:“你俩以后一定要多回来看看啊!”


    陈邀月点头:“嗯,会的,你们有空也欢迎来北京玩。”


    达桑书记也在一旁说道:“邀月,你博士毕业以后,我们也随时欢迎你回到这里。”


    陈邀月笑了:“好的,谢谢您!”


    这两年的时间,他在狮泉河镇收获了星光、汗水、眼泪、理想、误解、感谢,而这一切,他都妥善保管在心中了。


    告别众人后,两人坐上老吉普车,一路向东。经日土、班公湖,翻越红土界山达坂,转入318国道。再过拉孜、拉萨、林芝,翻越唐古拉山、可可西里,从高原旷野转入华北平原。


    八月下旬,他们回到了北京。


    第 63 章


    开学前,陈邀月提交了证明材料,法院宣告了他父亲的死亡。


    然后他就开始张罗父亲的葬礼,中国人还是讲究一个“入土为安”,办一场葬礼,既能让逝者的亡魂有处可归,也让生者的悲戚有所寄托。


    尤其是陈邀月这些年还一直在担心,他爸爸会不会因为没有一个坟墓住,而在下面被人欺负什么的。


    所以陈邀月迅速地买了一块墓地,烧了些陈涛生前穿过的衣服,当做骨灰和爷爷奶奶葬在了一起。


    葬礼这天,苏梅和许敬明也来了,陈邀月本来想小范围送个葬,只把下葬的事告诉了少数几个这些年还在关心此事的爸爸的朋友。结果一传十十传百,最后的场面弄得挺大的,他还收了一大堆礼金。


    这期间,叶饮春也跟着忙前忙后的。联系殡仪馆、做办席的准备、晚上还要一起算账本,这些礼金都是人情债,以后都要还回去的。


    熬到凌晨两点多钟,陈邀月把摊在床上的钱收了起来,然后换了被单被罩,问叶饮春累不累,叶饮春反而挺淡定的,说大城市的葬礼比乡镇的简单多了。


    “我们镇上有时候有独居老人去世,没人张罗,我就会去帮忙,那可真是闲不下来,要去山上选址挖坑,要扛着花圈走好远一段路,凌晨还要起来转圈吹唢呐……”


    陈邀月把被子掀开,让叶饮春先躺进去:“你还会去帮忙做这个?”


    叶饮春缩在被子里点头:“嗯,不然人手不够,还有社区的哥哥姐姐们一起去。”


    他的叶小同志果然是个热心的小太阳。陈邀月也钻进被子里,紧紧抱住叶饮春。


    叶饮春仰头:“怎么啦。”


    陈邀月脸颊埋进他头发里,揉了揉:“想抱抱你,揉揉你。”


    叶饮春蹭了蹭他下巴:“嘿嘿。”


    第二天是下葬仪式,众人肃穆列队,献花默哀,安放骨灰入穴,封墓,再依次鞠躬祭拜。当天还有其他几家也在办下葬,为了不造成拥堵,整场仪式进行的很快。


    散场的时候,陈邀月突然道:“阿春,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儿。”


    然后他又自己小跑回了父亲的墓碑前。灰色的墓碑笔直地挺立,墓园的晨光洒在黑白照片上,墓碑前堆满新鲜的白菊,露水从白色花瓣顶部滑落。


    他看着墓碑,张嘴自言自语道:“爸,我很想你,你在那边,要好好的。缺什么东西都可以托梦给我,别墅、纸钱、iphone啥的,我都可以买来偷偷烧给你……”


    说罢陈邀月长长地吐了口气。好像这是这五年间,他第一次有一个和父亲单独对话的机会。


    然后陈邀月又说道:


    “还有,爸,我有喜欢的人了,他是个很好的男生。”


    “不知道你对同性恋有没有意见,”陈邀月继续小声说,“反正你不说话我就当你没意见了。”


    说罢他又觉得自己这话说得太冷笑话了,挠了挠头,笑了一下,然后认真道:“我会接着向前走的,和他一起。”


    叶饮春不知道他在干什么,又,便只是站在远处眨眼睛。陈邀月回到他身边,牵起他的手:“走,阿春,我们回家了。”


    九月,开学了。


    他俩正式进入了边上学边同居的模式,四合院里两人一猫和谐地待着。


    陈邀月开始在做住院医师的同时,读博士学位,他每天都泡在急诊室跟手术、查病历,晚上还要连忙看文献、整理数据、赶课题进度。


    好在钟若茗任职的医院距离他家只有2.5公里,陈邀月早上扫个共享单车,单程通勤十五分钟就可以到单位。每天不论多忙,只要不是值夜班,他都可以回家。


    只是急诊室的工作性质特殊,需要随叫随到,某次陈邀月晚上十点刚洗完澡,正打算去床上和叶饮春贴贴,就接到医院的电话,要求立刻到岗。


    这天来急诊的是一家四口,他们吃了从云南带回来的蘑菇,集体中毒昏迷,是路过的外卖小哥发现不对,报的警,好在验血后发现问题不算严重,输液后,四人都逐渐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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