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高原荒漠地貌，这就是西藏的阿里。人站在这样旷野中，就好像一粒不起眼的石子。
——人生如白驹之过隙，忽然而已。
这一瞬间，所有的烦恼，都好像变得不值一提了。
太阳升起来了，叶饮春也彻底醒了。
他的确看过很多次西藏的日出了。但日出也代表着天气澄明，是极佳的窗口期，而窗口期恰恰是登山运动员最繁忙的时候。
这种时候，他需要反复检查冰爪、冰镐、安全带、主锁、上升器；要试戴氧气面罩，确保不漏气；还要把鞋带、绳结、冰爪卡扣全部亲手摸三遍。同时还要担心天气随时变差，根本没有功夫和心情去单纯地欣赏美景。
但现在，有陈邀月在身边，有老吉普遮风挡雨，他什么也不用担心。
这一刻安稳的心情是哪一次雪山日出都无法比拟的。
他俩静静地看着，一直到太阳完全升起。
过了会儿，叶饮春看到不远处的平台上，有一位拿着摄像机的摄影师。
叶饮春扯了扯陈邀月的衣角，抿唇道：“陈队长，我想、我想和你拍合影。”
“好呀。”
他们找到野生摄影师，摄影师说道：“十块一张，现场洗。”
叶饮春算了下自己的微信零钱余额，拍板道：“拍三百张！！！”
陈邀月觉得叶小同志大概是疯了：“……剩下一个月你打算吃空气？”
叶饮春很大气：“吃就吃！”
陈邀月有一瞬间怀疑人类进化没带他。
没办法，想到能和陈邀月拍合影，叶饮春就兴奋得脑袋一片空白，除了三千除以十等于三百以外，什么都计算不了。
陈邀月拦住他，拿出手机，扫码付款，和摄影师说先拍一张试试。
于是俩人站在山上，摄影师退后，站在不远处，边挥手边指挥道：“再靠近点！靠近点！”
陈邀月蛮放松的，他站在阳光下，双手放在口袋里，上半身微微后仰，肩膀放松，下颌线轻抬，看向身旁的人……
就发现叶饮春的身体僵直，双腿紧绷贴在一起，双臂粘在腰间，表情摆成“-_-”状，活像一个刚出土的木乃伊。
陈邀月对他道：“轻松点呀。”
“我第一次拍，不知道该怎么办。”
“第一次？”
“嗯，平常都是拍那种工作性质登顶照，第一次和朋友拍这种很轻松的合影……”
陈邀月承认自己毕业工作以来，在各场合身经百战，不论面前是记者、群众、还是遇难者家属，他都可以坦然应对。
但听到叶饮春这句“第一次”的时候，他还是紧张了。
他觉得自己的脑子多半也被传染得不正常了，竟然脱口而出：“那我、我揽着你吧？”
叶饮春没拒绝：“……好。”
他俩纠结半天，总算摆出来一个姿势，摄影师按下了快门，将洗出来的相片递给了陈邀月。
叶饮春的脑袋也凑过来，俩人一起低头看着。
陈邀月站在绵延的金色山脉与人造的城镇前，目光坦然地注视着镜头，笑得帅气又自然。
叶饮春却没看镜头，他盯着陈邀月揽着他肩膀的那只手发呆。
陈邀月：“你干嘛盯我的手？”
叶饮春垂眸，委屈巴巴地对手指：“……我在想你手都放过来了，我是不是也要牵着比较好。”
陈邀月哭笑不得：“你怎么舒服怎么来就好啦。”
“……我不知道怎么样算作舒服。”
叶饮春上下嘴唇打架，说话也不过脑子，全部精力都用来认真端详着刚刚洗出来的相片。
今天他们都穿着白色的衣服，金色的日出，连绵的戈壁，壮阔的背景，还配上这暧昧的动作，有种奇怪的既视感。
叶饮春呆呆地评价道：“陈队长——你好像新郎啊。”
陈邀月：“……”
他承认，穿白衣服，以连绵的戈壁山脉为背景，又带着金色的日出，是有点像在拍婚纱照，但是……
“叶小同志最近很擅长说这种我不知道怎么接的话呢。”
“啊，”叶饮春坚决不承认错误，“怪你，怪你非要穿一身白。”
“……我穿白衣服不还是因为你，”陈邀月气不过，“而且你不也是一身白。”
叶饮春不服气：“关我什么事！”
陈邀月清了清嗓子，放弃和他争论此事。野生摄影师见这俩人说话声音越来越大，便在一旁说和道：“不好意思，这位小弟弟确实没看摄像头，是我工作失误，要么重拍吧，这张我可以拿去销毁掉。”
陈邀月愣了愣，他倒是没觉得这张照片难看到需要销毁的地步。毕竟叶饮春的底子摆在这里，就算拿死亡角度冲着镜头摆鬼脸都不会难看。
而且，怎么说呢，这张照片上，叶小同志盯着自己的手瞎琢磨的样子，就……还怪可爱的。
他看着叶饮春：“这张我留着吧，然后我们再拍几张。”
他们请摄影师又为他们拍了九张照片，有了第一次的失败经验，这次摄影师紧张多了，每张的动作都要亲自上来指导，花了二十分钟，这份相片终于颇为坎坷地完成了，陈邀月让摄影师打印两份，他和叶饮春一人拿一份。
叶饮春珍惜地接过相片，边看边偷笑：“嘿嘿……”
趁他心情好，陈邀月问道：“叶小同志，昨晚我就想问你了。”
“什么？”
“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叶饮春眸光一紧：“……我……”
陈邀月蛮认真地看着他：“有的话，你就跟我说说呗，万一我能理解你呢？”
叶饮春想知道这个“万一”有多“万一”：“很大逆不道的你也会理解？”
陈邀月轻轻地看着他：“……那得看有多大逆不道。”
自从认识到自己心中对叶饮春存在的那股情愫后，陈邀月就一直克制着自己，保持原有的那份关系，既不希望刻意疏远，也不希望过度冒进。
但每天早上，看到叶饮春发来的“早安”，陈邀月心中都有一种抑制不住的念头，他忍不住幻想每天醒来以后，叶饮春就躺在自己身边，轻声说“早安”的样子，并且不断萌芽。
他的理智告诉他这样幻想别人是不对的，可这份情感比以往他控制过的任何一种情绪都难以掌控。
而这几天，因为忙于工作的缘故，他还没来得及停下来去停下来，去妥善处理清楚这份心情，叶饮春的三个问题就主动凑了过来。
再加上刚才叶饮春的那句“你好像新郎”，更是直接击中了陈邀月本来就摇摇欲坠的心，导致他现在整个人都处于一种飘忽的状态。
气氛渲染到这步，要是叶饮春张口来句“陈队长我觉得你年龄和我某个朋友很合适，我想带你去相亲”，陈邀月可能会受不了直接昏厥过去。
叶饮春承认：“不过确实有话想说。”
“是什么？”
“谢谢你。”
“谢谢我？”
“对！”叶饮春举起手中的相片册，放在脸边，笑道，“陈队长，我第一次有这样的照片，我好喜欢，好喜欢！”
陈邀月看着叶饮春，他的眼睛真漂亮，笑起来跟天上的银月似的。
陈邀月倏地回忆起初遇那天，叶饮春就是这样，边得意洋洋地显摆自己的违规驾驶，边冲着他笑，说不定那个时候，他就已经有点被这个男孩吸引了。
陈邀月差点脱口而出：我也挺喜欢你的。
但他忍住了。
叶饮春笑的这么开心，陈邀月真怕一切都是自己的误会，如果说出点什么，把两个人的关系毁了，连朋友都做不成，叶饮春好不容易露出来的这样的笑容也没了。
他只能选择一个比较克制的回答：“喜欢就好，看到你喜欢，我也觉得……很喜欢。”
叶饮春点头：“嗯！”
“而且，”陈邀月看着他，笑道，“叶小同志是个这么好的人，以后会有更多的朋友和你拍合影的，你要相信你值得这些。”
叶饮春抬头和他对视。
陈队长在笑呢。对自己笑。
对，陈邀月哪怕只是对他笑一下，他都会很开心，心里像有鲜花盛开一样。
这就是喜欢啊。
他十八岁，遇到了特别好的、值得去喜欢的人，这个人还愿意在金色的朝阳下和他拍合影。
叶饮春觉得这辈子已经不亏了。
俩人又欣赏了半天照片，才驱车返回狮泉河镇。
陈邀月把老吉普停好后，趁着叶饮春还有半天的休息时间，想起之前在冈仁波齐上的约定，便带着叶饮春去了私人影院。
这里可以选择自己想看的电影，他俩犹豫半天，选了最经典的初版《超人》。
电影时长一共两个半小时，叶饮春看得颇为入迷，每次超人救场时，叶饮春都要凑过来问他：“陈队长，超人帅不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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