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递物流还没到,周六就先到了。早上,才六点出头,一行人从派出所出发,开的车还是那辆老吉普。


    除了陈邀月和叶饮春,还有三人加入了这次的出行队伍。马贾真要跟着去给小和尚道歉,张秋衍和李泉安说也想一起故地重游下。


    马贾真坐在后排,因为张秋衍和李泉安都不想坐中间那个不靠窗又挤的位置,他只好忍辱负重,夹在这对小情侣中间。


    ——虽然他大概率还不知道这是一对小情侣。


    经过这件事,马贾真跟变了个人似的,不仅成了叶饮春的头号粉丝,天天在网上为了叶饮春的名誉和各路键盘侠争战,还从家里拿了二十万无偿捐给救援队,说是要从此洗心革面,好好做人。


    老吉普里,放着熟悉的玛尼情歌,叶饮春坐在副驾上,偷偷瞄陈邀月。


    陈邀月穿的白色T恤,配一件白色长袖衬衫外套……叶饮春有点搞不明白他为啥要穿一身白。


    不过陈队长怎么穿都很好看就是了。叶饮春觉得陈邀月就是天生的衣架子,不去当模特,就是服装设计界的损失。


    陈邀月坐在主驾上,微微俯身,细长的手指调整着座椅,后背顺着脊椎往下收,布料绷着,勒出优雅的线条。


    叶饮春偷看一眼,又收回视线,然后再偷看一眼。


    马贾真很没眼力劲,在后排使用召唤术:“春神……春神、春神?”


    叶饮春连忙回神:“啊、啊?”


    都说了不用喊这个称呼了,他怎么还喊?


    “你的账号怎么一点新的登山内容都不更新了啊,一天到晚带货纸尿裤和奶粉……”马贾真沮丧地刷着叶饮春已经卖掉了的那个户外账号,“所以你到底是和谁生了个孩子啊?”


    叶饮春愣了:“孩子?”


    他不知为何下意识看了眼陈邀月。


    马贾真眼睛一亮:“难道是和这位陈队长?”


    “咳咳咳咳咳——”陈邀月狂咳不止,尽全力绷着脸,“你们在聊什么怪话题?小声点,我要上路了,别影响我开车。”


    车辆启动,叶饮春花了好长时间,才跟马贾真解释清楚,自己已经把那个账号卖了,所以才会出现一大堆父婴用品带货内容。


    马贾真道:“那你这样不行啊,卖掉账号以后,对方应该把所有和你有关的视频都清空,只保留粉丝量的,他这样子以你的身份带货,算侵害你名誉权了,不符合行规。”


    “原来你懂行规啊?”叶饮春迷惑,“可你原来不就经常在公众号上p我的采访照片,编我说过的话吗?”


    “额额额额,总之……”马贾真噎住了,嘟哝道,“我要去和这个买你账号的人掰头一下。”


    恢复了好天气后,塔尔钦的游人变得多了起来,山下聚满了转山的人,甚至还有印度和尼泊尔的旅游团。


    一群又一群肤色深浅错落,五官立体分明,长相明显与本地人不同的人聚在一起,拉着写了“holiday”的旅行社横幅,对着各自导游伸手比“v”拍照,喊道:“耶!”


    这个姿势真是全世界的通用语言。


    能和来到异国他乡,和朋友爱人一起露出开心的笑容拍照,叶饮春有点羡慕。


    认识一个多月了,他还没和陈队长拍过合照呢。


    停好车后,见叶饮春像个被关在家里的小浣熊似的,趴在玻璃窗上可怜兮兮地瞅着外面的这群外国游客,陈邀月笑了。


    他解释道:“冈仁波齐不仅是藏传佛教的神山,印度教、苯教、耆那教也共同奉其为‘世界中心’‘最高之山’,很多印度、尼泊尔信徒视转山为一生必完成的修行,所以有针对他们专门的朝圣签证。”


    叶饮春闻言,又忧心忡忡起来:“陈队长,这么多人过来,狮泉河镇的酒店会不会很难订啊。”


    “怎么啦,你想换地方住,招待所住着不舒服?”


    叶饮春回头:“不是,是我师母说她过几天后,要带小莓一起来阿里,我怕到时候暑假人太多,她们找不到好的住宿。”


    “你的师母?哦……”陈邀月反应过来,“别担心,如果外面实在定不到酒店,招待所也可以临时借给她们住一下。”


    “好呀好呀,谢谢!”


    叶饮春笑笑,陈邀月也对他笑了下。


    八月的阿里,盛夏也沉浸在高原的清寒中,今日万里澄明。雪峰静立,微风袭来,吹得碎石与经幡有猎猎声响。


    叶饮春喜欢这样的天气,也喜欢这种天气下坐在他身边的人。


    五人来到色热龙寺。


    小僧见到马贾真,立刻拿着扫帚冲过来,狠狠地垂着他脑袋出气。但听说另外两人已经去世后,小僧也沉默了,带着马贾真走进寺里。张秋衍和李泉安也跟了过去。


    叶饮春和陈邀月两人则是跟着老僧人一起,来到附近一个藏民阿叔的家中。这里土墙木窗,晒着牦牛肉与经幡,屋里酥油茶香混着青稞香,暖炉旁堆着软乎乎的藏毯。


    藏民阿叔叫丹增,是老僧人的朋友,听说有外地人对玛尼石刻感兴趣,立刻提出要帮忙讲解。


    老僧人道:“丹增是个虔诚的信徒,从小就常刻玛尼石堆,只要是充满善意的人,丹增都很愿意分享讲解。”


    丹增温和地对二人笑了笑,开始介绍起来:


    “‘玛尼’在藏传佛教里,指的就是六字真言,嗡嘛呢叭咪吽,将这些字刻在石头上,石头就有了灵性……”


    叶饮春双手托着下巴,认真听着。


    陈邀月坐在他对面,认真地看着他。


    叶饮春穿着陈邀月拿给他的外套,略大一号,肩线往下滑了点,反倒露出了干净利落的脖颈线条。


    他一声不吭地坐着,侧脸利落又清俊,下颌线清扬,微微扬起的苹果肌依旧白的像个雪球,漂亮又细长的睫毛上扬。


    阳光落在他挺直的鼻梁上,整个人形象惹眼又好看,同时因为在认真听讲的原因,又半点都不张扬,散发出一股干净的少年气。


    陈邀月知道叶饮春刚刚车上一直在偷看他,一个人时常落在你身上的、还有点欲言又止视线怎么可能发现不了呢。


    但是他为什么要偷看自己?


    叶饮春的视线太炽热,隐藏的情绪太明显了,陈邀月理所当然得出一个结论……


    ——叶小同志估计是手痒想开车了。


    可惜暑假只剩一个月,在阿里考驾照来不及,只能等到北京再帮他找个驾校了。


    “陈队长、陈队长、陈队长!”


    陈邀月回神:“嗯?”


    叶饮春举着石头和刻刀,笑嘻嘻道:“陈队长要不要一起刻?”


    那是一块丹增专门提前挑好的、干净又平整的石头。丹增已经讲解完流程,和老僧人去一旁叙旧了。这里只剩叶饮春陈邀月俩人。


    陈邀月纳闷:“……我刻什么?”


    “我问了藏族的阿叔,他说两人一起共刻一块玛尼石,功德会同时回向给双方逝去的亲人,我们一起吧。”


    陈邀月完全没做好自己也要参与这件事的心理准备,拒绝道:“我就不了……”


    五年前,他因父亲的失踪而绝望透顶,四处寻访西藏寺庙时,也想过要不要刻一个玛尼石。但陈邀月觉得,自己好歹也是坚定的唯物主义战士,何况刻这个还是麻烦,终究还是放弃了。


    现在五年过去了,当时都没刻,现在自然更没必要了。


    “我也想给你的父亲还有爷爷奶奶送些祝福,”叶饮春没那么好打发,他抬眼抿唇,小声祈求道,“好不好嘛?”


    这表情真是委屈极了,甚至还有点撒娇的意味。


    好吧好吧,刻石头也没多麻烦,反正在这里等着也是等着。


    陈邀月连忙道:“好的好的,一起来吧。”


    于是两人噤声,安静地在阳光下开始刻印。两人轮流刻,叶饮春拿刻刀时,陈邀月就帮忙扶石,反之亦然。


    阳光下,雪山反射的光辉聚集于此处,陈邀月注意到,叶饮春细长的手指内部,指腹和掌心处都藏了不少老茧。


    雪山上常有悬崖峭壁,非常需要手部力量,经常攀岩又不注意保养的话,的确可能留下这些创口。


    陈邀月觉得叶饮春真是一个神奇的人。


    一直以来,知道他家里事情的人很多,但像叶饮春这样,敢拿着石头直接上来说“我们一起刻印来纪念你家人吧”的还是头一个。


    成年人的交流都是点到即止,对于对方家庭的痛点都讳莫如深,越是知道越要避开。加上陈邀月也不是一个喜欢和人做过多工作外交流的人,所以很多事反而积在心里越攒越多。


    所以这么多年,叶饮春可能是唯一一个走进了他私人生活中的人。


    陈邀月又想起刚见面的时候。那天,在无人区内,在朗钦岗日峰的月光下,叶饮春边讲着一些模棱两可的话糊弄他的问题,边说走吧我带你回人间,却又大大方方地把老吉普送给他。简直像个一碰就炸毛,但又小心翼翼分你鱼干吃,同时用眼神暗示你“救救我吧”的小野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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