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现在,在这座浓雾弥漫,风雨不停的大山中,他找不到这个对他而言非常重要的人了。
叶饮春很后悔,他刚刚不应该提出自己留下来的。污蔑人的视频发就发了,他为什么要对那种人妥协?
就和那天在朗钦岗日峰上一样,他总是做错误的决定。
如果陈邀月因为他的决定出事,他……
叶饮春侧头,看向一旁的深渊。
悬崖深不见底。
这世界上有无数座高山,横看成林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从山下向上看,每座山顶都千姿百态,各有不同,所以才会有“神女峰”“鳌头”“象鼻山”这样的命名。
但站在山顶向下看,就能发现,悬崖都是一样的。总是深不见底,令人双腿发软,轻易吞噬人的性命。
如果陈邀月出事,那他就只能……
李泉安的声音还在碎碎念地传来:“如果你摔死了,我,我就是自己也摔死,也一定会找到你……”
叶饮春突然一股情绪上涌,他停下脚步,跪了下来。
他想趴在悬崖边看看,陈邀月他们有没有可能真的如李泉安所说,脚滑掉下去,摔死了。
这时,一只手穿透云雾,握住了他的手腕:
“阿春,别跳。”
第 23 章
叶饮春愣住了,看向自己的手腕。
那只抓着他的手指节很清晰,手背上还堆积有有荧光绿色的冲锋衣袖子。
陈邀月从雾里出现,抓着叶饮春,没敢松手,冲他笑笑:“我怕你们看不见我做的路标,所以回来找你们。”
刚说完这话,就起了阵风。
风卷着尘沙,擦过他下颌,掠开额前汗湿的碎发,露出一截清瘦利落的眉骨。陈邀月的长相本就清隽挺拔,这一吹更是把优点全部展现出来,尽管脸上还沾了些灰,但反而更衬得皮肤的白皙,颈侧因不常受光照,就白得更加明显,喉结一动,线条格外清晰。
风紧紧压着陈邀月的荧光绿色冲锋衣,面料全部贴在肩背,把他的肩线绷得利落又宽直。
情绪起伏太大,叶饮春一时半会儿说不出话来。
他承认他就是很在意陈队长。
不是一般地在意。
他差点哭了:“陈队长……”
陈邀月还在抓着他,叶饮春也不管那些,冲上去抱住陈邀月,脑袋埋进他的肩膀:“陈队长,你没事就好,我好想你。”
这种时候也顾不得害羞不害羞了,在这样队友随时可能与自己生离死别的山上,人有任何超出常规的情绪和行为都不奇怪。
陈邀月连忙伸手轻拍他的后背,安抚道:“对不起对不起。我们在路上遇到一头耗牛,一直朝着我们叫,我们不跟着,它就堵我们,没办法,只能留一个记号给你们,临时换路。”
叶饮春头依然埋着:“嗯……”
他知道陈邀月不可能做出莽撞的判断。可与山相比,人太渺小,顺利走出一座大山,需要做出无数次正确的决定,但死在山里,只需要失误一次。
这里稍有不慎就是万丈深渊,他真的很害怕。
陈邀月知道叶饮春情绪一时半会儿缓不过来,也没急着放开他。李泉安这时也注意到了前方的状况,喊着“队长你还活着啊”冲了上来。
他问起张秋衍的情况,确定张秋衍也没事后,就抱住陈邀月,大哭起来。
俩人像树袋熊一样一前一后抱着陈邀月,陈邀月更有带小学生春游的感觉了。
马贾真从雾里追上来,就见着这场面,懵了:“我、我也要抱吗?”
陈邀月愣了一下,伸手拒绝道:“你就不用了。”
他可不是什么树袋熊都可以抱的。
又过了五分钟,等两人的情绪终于舒缓了一些,陈邀月才开始带他们继续向前,过了一个小时,他们来到一个山洞中。
山洞面积很大,张秋衍在地上坐着,冲着洞口东张西望,他旁边躺着一个受伤的小女孩,女孩身边有几头牦牛。
李泉安走到张秋衍身前,长长地舒了口气。叶饮春也总算缓过来,松开了一直牵着的陈邀月的手。
陈邀月还跟他开玩笑:“诶呀,想我这就结束啦?”
“……”叶饮春愣了三秒,才回怼道,“想、想你的表现方式又不是只有牵手。”
他站在洞里,心其实还是咚咚跳个不停,出发以来共三天,今天才是最惊险的。
队伍被迫分开,陈邀月也反常地偏离路线,他们带着惶恐与担忧在悬崖上搜寻……但比起这些,还有更重要的——
再次见到陈邀月时,自己心底涌现出了一种莫名的情愫。
叶饮春也知道自己刚刚很失态。总共才分开几个小时,他上来就抱着人家说想他,搞得跟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小情侣似的。
想起这岔,叶饮春脸颊又开始发烫。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宽慰自己道,刚刚确实对陈邀月说了“我好想你”,但那不能代表什么。
李泉安和张秋衍是真的情侣,重逢的场景肯定更加感人,他只要看一下,就能证明自己对陈队长只是普通朋友的担心……
叶饮春悄悄看向洞口。
李泉安叉腰:“临时换路线也不和我说一下?你没长脑子?”
张秋衍翻眼:“你忘了?脑子昨天被你打死了,新的还没长出来!”
李泉安锤他头:“怎么长得这么慢?该不会真的没脑子吧?”
这俩人的对话有一种诡异的熟悉感,叶饮春绞尽脑汁,终于想起来了。
——在他还上小学的时候,隔壁桌的男女同学就是这样吵架的。
……啊。
叶饮春放弃了思考。
众人寒暄后,就升起火坐在一起,开始复盘情况。
李泉安先大致讲了一下他们是如何跟过来的:“多亏了小叶,他知道怎么找牦牛的方向,不然我是真的没招了……”
叶饮春连忙补充:“也要感谢小李哥哥,他能记住转山路上的大石块位置,我们才顺利找到了最开始的标记!”
俩个商业互吹的人互相看了眼,都露出了表示“合作愉快”的笑容。
陈邀月看着他们,也笑了:“我就知道阿春能找到。”
叶饮春叉腰,有点得意:“哼哼,那肯定,也不看看我是谁,我是认耗牛粪的大师,看一眼就能知道是这头牛今天吃了啥。”
陈邀月认可地点头:“那你和她一定很有共同语言吧。”
“谁?”
“这个小姑娘。”
陈邀月指着火堆旁,那里躺着一个看起来六七岁的小女孩,女孩闭着眼睛,几头牦牛护着她。在她腿上,包裹着长长的纱布,上面还渗着新鲜的血迹。
伤口明显是新的,一看就知道是队里唯一学过医的陈邀月处理的。李泉安问道:“视频录了吗?”
张秋衍摇头:“她是藏族人,年级太小了,不会说普通话,我们免责声明是说了,但我估计她多半没听懂,也不回话。”
说罢他又告状似地指着陈邀月:“这种情况下,他居然敢直接给人家做缝合!他一个学急救的小硕士,拿着工具,就敢冒充外科主刀了,还非要我在一旁打灯……”
“咱俩发现她的时候她已经接近昏迷了,腿上伤口外翻,一直在流血,不处理过会儿就冻死了,”陈邀月很淡定,“这么小的孩子你能见死不救吗?别怕,如果出事了,我担着。”
张秋衍急了:“你啥意思?这小孩咱俩一起发现的,就算她爸妈说她腿被你弄坏了,让你入赘帮忙放牛,那也是咱俩一起入赘,别想丢我一个人。”
李泉安盯了张秋衍三秒:“那我也要一起入赘。”
“啊、啊……?”叶饮春感觉自己被孤立,连忙举手,“那我、我也要一起入。”
马贾真在山洞角落探头:“那、那我也……”
叶饮春伸手拒绝:“你就不用了。”
众人吵闹间,受伤的小女孩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陈邀月并不意外,他缝合好伤口,给小女孩做了保温后,她就清醒了,不然他也不敢留张秋衍在这里,自己去接叶饮春他们。
只是这次女孩似乎恢复得更多,她抬起小脑袋,又说了一大段发音陌生的语言。
张秋衍叹气:“你看,我就说听不懂吧……”
“她说她没有爹妈,一个人在家,靠帮别人养牛为生,很抱歉给我们添麻烦了,”叶饮春眨眼,缓缓地说道,“她家没有电视机,所以不知道封山的事,没有及时撤离,被风雨困住了,还摔伤了。”
三个人突然一起转头,用震惊的眼神看着叶饮春。
叶饮春心虚:“看、看我干嘛?我听得懂藏语。”
陈邀月反应过来。对哦,叶饮春是在四姑娘山下出生的,经常和藏民交流,听得懂藏语也很正常。
陈邀月道:“那你告诉她,别担心,我们会带她下山。”
“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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