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随随便便地给人希望,他很清楚这一点。


    正在他打算继续熬夜攻坚这些资料的时候,背后传来一道声音:


    “还没睡?”


    回过头,陈邀月坐在帐篷边上,帐篷顶灯的光芒洒在他身上,叶饮春又从他眼里看到那抹蔚蓝色了。


    陈邀月瞧见了他背后的资料:“快十点了,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叶饮春摇头:“睡不着,你先休息吧。”


    “有心事?”


    “……没有。”


    “在想玛尼石堆的事?”


    叶饮春没答话:“……”


    陈邀月没继续问,只是招手:“阿春,过来。”


    第四次。


    叶饮春盯着陈邀月看了五秒,然后才挪到他身边,探头向帐篷外看去。


    叶饮春一愣:“诶,现在没下雪了?”


    “嗯,应该是短暂的天气窗口期,顶多持续几分钟吧,”陈邀月指着远处的天际线,“你看。”


    远处有一座雪山,洁白的尖角亭亭而立,在星空和月光的照耀下,显得格外圣洁温柔。


    陈邀月看着叶饮春:“那是冈仁波齐峰,藏传佛教里的神山。”


    “嗯,你和我说过,这里距离咱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估计也就几小时车程吧。”


    “我问了达桑书记,我们这次去搜救的记者团,是从属于一个公众号的,说不定和马贾真是同一家。”


    “没关系,我不怕再遇到他。”


    “这几天天气不好,如果在色热龙寺也问不到玛尼石堆的事,等封山结束,我再带你来问本地藏民。”


    “嗯,谢谢呀。”


    他俩这话题聊得乱七八糟,几乎完全是想到哪里说哪里。营地另一侧,那个双人帐篷笼罩在黑乎乎的夜色中,能看到里面有两团影子动来动去,还有说话声,不知道在干嘛。


    陈邀月道:“他俩住一起就是会吵架,别担心,闹够了自己就睡了。”


    “嗯。”


    星空浩渺,雪山肃穆,或许是气氛使然,叶饮春突然想多说些心里话。


    “陈队长,我从小特别就喜欢雪山。”


    “因为是在雪山脚下出生的原因吗?”


    “不止如此吧,其实我爸妈都不是四姑娘山本地人,只是在那里做生意时看对了眼,后来生意崩盘,就离婚各自另组家庭了。”


    “所以你才从小就去山上放牧采药?”


    “嗯,他俩都不想带我走,我就留在四姑娘山自己讨生活,我后来当向导的时候,带过穷游的学生,也带特别有钱的富豪,我发现,这些人选择的线路和携带的装备各不相同,但有一点是一样的。”


    “哪一点?”


    “不论是谁在雪山留下的脚印,都一定会被雪再次覆盖,就像没来过似的,”叶饮春双手撑着脸,静静地看着远处的冈仁波齐峰,“在雪山面前,不论你是富豪还是穷光蛋,不论你有人爱还是没人爱,都是平等的,所以我特别喜欢她。”


    陈邀月也看向冈仁波齐峰。和叶饮春不一样,他的成长环境很幸福,父母健在,生活和谐。


    他在东城区四合院长大,交的也都是同阶级的朋友,一群人在看胡同里四处乱窜调皮捣蛋,从没想过世界上会有比“偷偷放走爷爷的画眉后被追着打”更多的烦恼。


    所以十八岁那年,陈邀月第一次来到西藏高原,来到父亲工作的这片环境中时,也非常震惊。


    原来很多快递是不发往这里的,原来稍微走出城区就是会失去信号的,原来普通的小感冒是不可以拖的,原来季节性断路和停水停电不是书里才会出现的情况。


    他从没想过,他在北京优渥的生活,是由父亲在这里的长期奉献所促成的,他把需要争取的事情当做了理所当然。


    那段时间他想不开,去了很多西藏的寺庙。


    陈邀月又看向叶饮春:“藏传佛教有一个概念叫做‘无常’,就是每一刹那,万物都在生灭,每个人从出生起,就在走向死亡,所以不应执念过深。就像你所说的,从人在雪山上落下脚印起,这枚脚印就在等待被再次覆盖。”


    “这样啊,”叶饮春笑着歪了歪脑袋,“我是不是在学佛方面蛮有天赋,也该剃度出个家?”


    “在你的队长面前谈跳槽?”陈邀月佯装不满,“寺庙开的工资可没有我给叶小同志开得多。”


    “诶呀,也是,如果离开救援队,我去哪里找陈队长这么会做工作餐的领导呀。”


    “很合叶小同志胃口?”


    “嗯,合适到我的胃都想和陈大厨签署长期战略合作协议了。”


    “同意签署,续约到你去北京吧,”陈邀月笑眯眯地看着他,“刚刚你还在看我发你的资料?”


    “嗯,反正睡不着。”


    陈邀月道:“我爸失踪后,我的爷爷和奶奶都因为悲伤过度去世了,我妈也改嫁了。”


    后来他硕士毕业,来狮泉河镇工作以后,就更少回家了,和母亲也仅限于视频交流。五年过去,虽然父亲还没找到,但他也告诉过改嫁的母亲不要沉湎在悲伤里,去找一个新的人陪伴度过余生是正确的。


    因为经历过爷爷奶奶的葬礼。所以他一直不希望,因为对不可挽回的回忆的执念,伤害到还活着的人。


    “叶小同志……我想和你说,不论你有没有帮我找到我爸爸,你都是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人。”


    叶饮春看着他:“就是尽力而为,接受一切结果,对吧?”


    “对,每次出发做救援前,我也都是这么想的。”


    可能因为陈涛失踪这件事情已经是五年前发生的了,也可能是因为陈邀月的年龄更大,叶饮春总觉得,陈邀月露出脆弱姿态的时间,总比他要少得多。


    但现在,叶饮春可以感受到。


    说出自己故事的陈邀月,尽管语气平和,神态如常,但……心里绝对是有一点脆弱的,像一根强迫自己扮演铁线的蜘蛛丝。


    这一刻就像雪山映刻的月光一样,悄然现身,再转瞬即逝。


    “陈队长,有句话我还没对你说过吧。”


    “什么话?”


    “遇见你真好。”


    叶饮春说完这句话,冲着陈邀月笑了一下。陈邀月有种错觉,好像他笑的那一刻,天上的万千星星也跟着闪了一下似的。


    “谢谢你,”陈邀月也笑了,“恰好我也这么觉得,遇见你真好。”


    “嗯,谢谢……”


    “……有点冷。”


    “我也是。”


    默不作声地,两人的手就握在一起了。


    叶饮春恍然间,仿佛回到了狮泉河镇的派出所。


    那天,陈邀月怕他逃回阿里,下车后非要和他牵手。


    那时候叶饮春已经几天没见着活人了,握住陈邀月手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是,这男生还是人吗?在无人区困了两天,手却还能这么暖和,像个小太阳似的。


    派出所的灯光晃得他发晕。手心里的热度让他确信,自己的确被带回了人间。


    他确实有一瞬间希望这只手不要松开过。


    “星星好漂亮。”


    “……嗯。”


    这对话真奇怪,明明他俩都没有在看星星。


    他们明明在看着彼此。


    时间就这样流淌,星星闪烁着光,微风吹过,墨蓝色天空溅起涟漪。


    时间过去了多久呢?叶饮春说不清,也不想打开手机看。时间这种东西最好消失掉。


    两人一直沉默,直到缓缓松开手。


    “睡吧,叶小同志。”


    “嗯,晚安,陈队长。”


    第 19 章


    天刚微微亮,叶饮春睁开眼睛,听到有声音从帐篷外传来。


    “据说让一对朋友绝交的最快方式,就是安排他们一起上班。”


    “我不用一起上班就可以和你绝交。”


    “我可没说过咱俩是朋友。”


    “滚。”


    叶饮春:“……”


    总感觉不用出帐篷,就能猜出来这段对话是哪两个人说的。


    他把背包睡袋收拾好,穿上陈邀月给他的防水冲锋衣裤,起身开始收帐篷。


    等他将帐篷折叠进老吉普的后备箱时,已经是早上六点半,天空阴云密布,不停地刮风下雨。众人没开火,随便吃了点能量棒,便打算开始今日的工作。


    陈邀月吩咐道:“我跟阿春去色热龙寺问问情况,你俩带着无人机勘探一下周边,如果能抓到窗口期,就飞一下无人机,注意人造物品和车辆痕迹,有情况随时对讲机联系。”


    “ok队长!”张秋衍应声,给李泉安留下一句“我飞无人机你提包!”就跑远了。


    李泉安提着包骂骂咧咧地追上去:“飞飞飞就知道飞,你最好跟上次一样把无人机撞坏,把你一个月工资都赔完!“


    两个人很快就消失了,叶饮春站在原地,递给陈邀月一张纸:“陈队长,这个给你。”


    陈邀月看了一眼:“信号分部概率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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