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邀月摇头:“不安全。”


    “没有冰,也没下雨,只是一个六十米的土层悬崖,悬崖上方还是坚固的沥青路……这还不安全?简直安全的不能再安全了。”


    “……我知道你是爬雪山的,这个小坡可能确实算不了什么,但是……你也说过的,让大动物栽跟头的,一般都是肉眼看不见的小动物。”


    他搬出叶饮春自己的理论,叶饮春哑口无言了。


    叶饮春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可是那个人已经不接电话了,说不定已经失温昏迷了,不快点下去,有可能伤到脑子变成植物人,也可能直接……死了。”


    谈起这个话题,现场的气氛一下子变得死寂。搞救援本身就是在和各种不可抗力做斗争,紧迫的时间、无法预测的天气,没认能对此做出保证。


    过了片刻,陈邀月决定道:“我是学医的,我单独下去,你在上面守着。”


    “你想得美!”叶饮春立刻反驳,指着陈邀月,“你敢扔下我一个,那我就在这里拉横幅,说你是渣男,始乱终弃,让待会儿跟过来的你同事们全都看到!”


    “咳咳,”陈邀月被他呛了好一下,“你……”


    叶饮春收起玩笑的表情,认真看向他:“陈队长,你一个人下去不安全,带我一起吧。”


    “那你告诉我,刚刚站在悬崖边上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叶饮春的脸色瞬间又暗了下来,闭嘴不语:“……”


    不论是把他一个人留在上面,还是一起带下去,陈邀月都很难放心。时间宝贵,陈邀月见他不说,也不想在此刻追问,下决定道:“干脆这样吧。”


    陈邀月走到老吉普的后侧,打开后备箱,拿出两套全身式安全带、主副锁和一根可伸缩的绳套。


    两人换上安全带后,陈邀月先拿绳套的一头,配合主锁,锁在自己身上,随后拿另一头的副锁锁住叶饮春。


    这下,两人算是紧紧扣死在了一起。


    陈邀月看着他道:“如果你想自杀,我也会和你一起死掉,叶小同志,现在你的行为不只关联你一个人的性命,所以不管做什么,都给我掂量清楚点。”


    叶饮春捞了捞自己腰间的绳子:“……陈队长这是在考验你在我心里的地位?”


    “我是在告诉你你在我心的地位。”


    叶饮春:“……”


    “怎么了?”


    叶饮春捂住发烫的脸:“……有点热。”


    这可真是胡说八道,在场的两人都清楚,太阳出来前的凌晨最冷了。


    陈邀月爽快地笑了:“多亏了我的羽绒内胆吧。”


    “……嗯。”


    叶饮春难得地没还嘴。


    ……


    两人借着月色,在悬崖边打好了三个锚点,并且用静力绳,搭建了两条独立线路。


    陈邀月道:“咱俩各背一个包,必要物品我已经放进去了,我打头阵,你后面跟着。”


    叶饮春还没从刚才的对话里回过神来,脑子懵懵的,竟然也不反对,直接应道:“行。”


    陈邀月塞给叶饮春一个对讲机,用带子扣在他手上,随后握住绳索,先行降落。过了几十秒,他在对讲机里对叶饮春道:可以下来。”


    叶饮春眨眨眼,回过神来,也顺着绳索向下滑去。陈邀月正在拿着手电,向下观察寻找下一个落脚点。对讲机里突然传来叶饮春有点局促的声音。


    “陈队长。”


    “嗯?”


    “那个……就是……那个,”叶饮春纠结半天,才把话说出口,“天比较黑,你,你要小心。”


    “……好的,我知道了。“


    陈邀月本以为这家伙又要嘴欠,没想到透过对讲机送来的居然是一句关心的话。而且,在接下来的过程信息,类似的提示信息此起彼伏。


    叶饮春一直低着头,借着陈邀月打的手电筒灯光,观察下方状态。


    “陈队长,你左脚后右下侧方的土块是松软土,不是实心,你不要踩。”


    “陈队长,你腰侧有个伸出来的树枝,小心点,别划到你。”


    “陈队长,那块石头的断口边缘很锋利,我怀疑是燧石,你小心不要用手扒拉它。”


    “……叶小同志,”下降到二十米的时候,陈邀月总算忍不住了,“你是不是忘了我好歹也是救援队队长,更何况我从十九岁起就兼职干救援了,这种崖壁降落,我不至于失误的。我这里视野受限,没法看着你……你多注意下自己周围。”


    “我知道……但是,我还是想提醒你一下,”叶饮春的声音透过对讲机,变的瓮瓮的,“不说的话,万一你没注意……我会后悔。”


    陈邀月倒是很少听到叶饮春这样的语气,这种很关切、又有点小心翼翼的语气。


    他干脆不再追究:“行,收到叶小同志的关心了。”


    “不、不是关心!只是……你踩空摔下去的话,我也会跟着一起……”


    “行行行,不是不是。”


    陈邀月笑了笑,觉得这小孩儿多少有点傲娇属性,于是干脆只在心里暗爽,也懒得口头上和他争了。


    两人就在这样的节奏中,继续稳扎稳打地向下移动,慢慢地降到只剩二十米。


    突然,黑色的天空中响起一声闷雷,一道闪电划过长空,悬崖底部被短暂地照亮,象泉河湍急的流水映入眼帘。


    一丝清亮感出现在叶饮春的肌肤上,他伸手擦了擦,是湿润的触感,于是他又低头,通过对讲机说道:


    “陈队长,下雨了。”


    “还剩三分之一了,很快的,应该问题不大。”


    “……陈队长,我求你别立flag,三分之一只是下来的路程,我们返程还要爬升六十米呢。”


    陈邀月对讲机里的语气倒是<a href=Tags_Nan/QingSong.html target=_blank >轻松</a>:“叶小同志这不是帮我把flag拆掉了吗?”


    诚如陈邀月所说,雨确实一直不大,虽然天空中偶尔还是有闪电划过,但五分钟后,两人还是很顺利地落在了土坡上。


    陈邀月确定这里的石头可以踩实后,对叶饮春道:“你下来。”


    “嗯。”


    “小心。”


    叶饮春距离下方还有半米,他还没来得及还没落地,陈邀月就环绕住他的腰,把他轻轻抱住。


    叶饮春吓了一跳,小腹蹭到陈邀月的胸膛,那股体温炽烈的热度让他的有种短暂的窒息感。


    他确认了一点。


    ——陈邀月的力气真的很大,说能把自己抱起来不是骗人的。


    陈邀月没有抱住他很久,很快就把叶饮春放下了。


    落地以后,叶饮春半响没说话。


    陈邀月边收绳索边问道:“怎么了?”


    叶饮春捂着心脏,呆呆的:“心跳有点快。”


    “可能是累的,毕竟一下子降落了六十米,”陈邀月安慰他道,“你休息,我先过去看看情况。”


    叶饮春不相信这个解释:“……怎么可能。”


    之前有一次爬幺妹峰时,他在冰崖上脚滑,直接往下滚落五十米,靠着冰镐才勉强制动,停下来的时候,离一个深不见底的冰裂缝只差十厘米。


    那是他所有登山经历中最危险的一次,看着深黑色的冰裂缝深处,他能深刻感受到,死亡就在自己的肩侧。


    但是即使是那一次,他的心跳得也没有现在快。


    这不对啊,这就是个普通的悬崖啊。


    叶饮春盯着一旁的崖壁盯了十秒,也没研究出来这个场地会让自己心跳加速的原因。


    象泉河在距离这里有四十米高差的位置汹涌地流淌着,天空中还在不断地闪着雷电,而且频率越来越快,雨点的降落也愈发频繁。


    算了,懒得纠结这些了,快点救人要紧。


    叶饮春做了个深呼吸,向不远处的陈邀月问道:“要救的人在这里吗,陈队长?”


    “在。”


    “他怎么样?”


    “你过来看看吧。”


    第 6 章


    这是一个陡坡,幸运的是,在上方,有一个向内凹陷的了近半米的洞穴,可以短暂地遮风挡雨。


    叶饮春就着陈邀月打的灯光看去,映入眼帘的先是一瘫血。


    血在地面上,和泥土混杂在一起,让叶饮春有刹那间的恍惚。


    记忆突然开始闪回,叶饮春的腿不由自主地开始发抖。他想起半年前的朗钦岗日峰,在那座雪山的下撤路线上,一块巨石从天而降。


    前一秒,张树培还在和他讨论,待会儿下山要去狮泉河镇给女儿带一个什么样的礼物,下一秒,叶饮春面前就只剩下一个躺在地上的人,流淌的鲜血和脑浆,以及被石头砸烂的头骨。


    熟悉的脸庞变成一团稀泥只需要一秒钟。


    他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是靠着本能,寻找有信号的地方,试图拨通求救电话。他清理了血迹,捡起散落的头骨和器官,把张树培不完整的尸体带下了山,再电话通知张树培妻女这个消息……


    他还记得在葬礼现场,张树培五岁的女儿小莓穿着一身黑衣服,站在哭红了眼的妈妈身旁,用稚嫩的声音问他:“叶哥哥,爸爸是和你一起出去的,爸爸还会回来的,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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