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他的嘴又开始跑马没边,陈邀月有些无奈,“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加入救援队吗?”


    “因为交五险一金还包吃包住?”


    “……你才十八岁,懂得倒是挺多,”陈邀月知道叶饮春嘴贫,懒得理他,“我父亲是一名基建专家,五年前,他在大雪里去检修信号基站,然后失踪了,至今都没有下落。”


    听到“父亲”这个词,叶饮春又想起了张树培,他聊天的兴致一下子减淡了很多:“哦,很抱歉听到这样的事情……所以呢?”


    “所以……我不希望有更多人消失在这片无人区里。”


    说完这句话,陈邀月又看了眼中控台上的那盒安眠药。


    叶饮春似乎没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只是淡淡地答道:“嗯,陈队长,那祝您成功。”


    ……


    提起父亲后,叶饮春的话明显变少,两人本就不熟悉,这下真的彻底没有话题可聊了。


    叶饮春到底还是个刚成年的小孩儿,开到后半夜的时候,他还是脑袋渐渐地歪斜,最后靠在车窗上,睡了过去。


    他睡相不老实,好几次把冲锋衣扯开,结果又冻得发抖,还是陈邀月专门停车,关上叶饮春那一侧的车窗,又把冲锋衣拉回他肩膀上。


    拉衣服时,陈邀月听到叶饮春说了一句梦话。


    “我们换条路走……”


    陈邀月不动声色地把他的衣服又塞紧了一点,围住叶饮春雪白的脖颈,随后调高车内暖气。


    登山的和搞救援的,走错路线很正常,见过死人也很正常。谁都有心事。不去过多询问是一种礼节。


    凌晨三点的时候,狮泉河镇终于出现了。一辆路过卡车的鸣笛声叫醒了叶饮春,他一个鲤鱼打挺,猛地醒来,环顾四周。


    “到了?”


    “对,你接下来去哪里?”


    去哪里?


    叶饮春被陈邀月问住了。


    他当然是要回朗钦岗日峰的。


    但他身上没钱,开车回去已经不太可行。好在叶饮春考虑过这趟行程会出意外,比如悬崖不够高、摔下去以后没死等情况,还专门准备了安眠药。他还可以带着安眠药,步行回朗钦岗日峰。


    叶饮春看向陈邀月,想起这位陈队长说过的,他们资金不足,整个救援队只有一辆车。


    刚刚在无人区里没有注意,现在看来,这位陈队长的确相貌端正,帅得能让人念念不忘。


    长得好看,还愿意为了救人独自留在无人区,这样好心肠的人,死了太可惜。这次运气好能遇见自己,下次可就不一定了。


    “你不用管我,找个地方把我放下车就行。”


    “车你不要了?”


    “送你了,陈队长,你救援队不是缺车吗?拿去用吧,省得你又昏倒在无人区里了,这车老了点,但绝对够专业。”


    叶饮春看着爽快,但心里确实有点舍不得张树培送自己的这辆车。可是比起跟着自己毁灭,把车留在它该留的地方发光发热肯定更合适,教练在天之灵知道了,也一定会认可的。


    他这么大方,陈邀月反而更加担心,担心自己心中的那个猜想成真:“那你接下来打算去干嘛?”


    “你甭管。”


    叶饮春并不回答,只是一只手敲着车门,一只手伸向中控台上的那盒安眠药,催促道:“快停车快停车。”


    “安眠药你要带走?”


    叶饮春两只手指夹住方形药盒,懒洋洋地答道:“对啊,陈队长,我有点失眠,再见啦。”


    陈邀月皱了皱眉:“……失眠的话,就在狮泉河镇住一晚。”


    “不了,我身上一分钱都没有,住不起酒店。”


    “那就去我家。”


    叶饮春笑道:“陈队长,咱俩这关系,见家长有点太早了吧?”


    “……”见他嘴里没个正经,陈邀月头上的青筋又开始跳,“我是一个人住。”


    “那就更不能去了,陈队长一表人才,初夜给了我多可惜。”


    陈邀月已经懒得跟他扯皮了:“怎么样你才愿意多留一晚?”


    “除非我欠你钱,非还不可,不然我们不用再见了——对,永别了,陈队长。”


    叶饮春以为自己把话说到这个份上,陈邀月怎么都得放自己走了。没想到陈邀月只是爽快地答道:


    “哦,我明白了。”


    叶饮春终于不再敲车门,而是回头看着他:“……你明白了什么?”


    “带你去个地方。”


    车辆在陈邀月的操纵下,不仅没有在路边停下,反而拐进了狮泉河镇的道路上,半夜十点,大部分商家都紧闭房门,居民区的灯光也寥寥无几,陈邀月冲着一处绝对还亮着灯的地方驶去。


    叶饮春发现事情有些不对劲,再次问道:“陈队长,你要开去哪里?”


    陈邀月的嘴角终于又上扬了一次:“派、出、所。”


    ……


    陈邀月能猜到,无证驾驶的叶饮春,一定是从小路绕进的无人区,因此一定没有办理无人区穿越许可证。依据相关条例,无证擅自前往阿里无人区会被罚款,金额最高5000元。


    但一般来说,不会有人把自己的救命恩人送进派出所接受罚款吧。


    所以理解陈邀月在说什么,花了叶饮春大概十秒钟的时间。


    “你他妈——”反应过来的一刹那,叶饮春顾不得形象了,直接破口大骂,“你卖我!”


    他立刻拉住车把手,打定主意今天就是摔死也要从这辆车上跳下去。但是伴随着车锁的咔哒声,陈邀月淡淡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反锁了。”


    解锁的按钮只有主驾有,叶饮春不断地拉扯机械开关,却无济于事,他崩溃了,开始胡乱抹黑陈邀月:“你说吧,你把给我拉去交罚款,他们给你多少提成!”


    “没有提成,”陈邀月淡淡地回答道,“但我能收获满满的正义感,这是千金都买不到的。”


    对此叶饮春只有一个评价:“神经!”


    陈邀月闻言只是笑笑,顺便关上车窗的全车锁,他不仅想把叶饮春的人锁在车内,连声音也不想放出去。这小孩儿的嘴就像一个盲盒,天知道不关窗子的话,待会儿会冲着外面吐出什么胡言乱语。


    见耍赖没用,向车外求救的路也被封死,叶饮春只好蹲在车座上,边盯着陈邀月边嘟哝:“真是个没良心的……亏我看你长得帅,还是高材生,还很善良,所以对你很有好感,想着万一以后又昏倒在无人区里没人救你太可惜,想把车送给你用……”


    “你觉得我很帅?”


    “……是啊,怎么了?”


    陈邀月又忍不住笑了:“没怎么。”


    狮泉河镇并不大,所以派出所也到得很快。车刚拐进院子,叶饮春就开始耍赖,他先说自己肚子疼要去厕所,结果陈邀月说那他会站在蹲坑前一直等他后,叶饮春又改口发烧了胃痛。


    陈邀月站在副驾驶的车门前,很配合地跟他演戏:“你到底哪里不舒服?”


    叶饮春捂着胃,躺在副驾驶上,脸色白得跟真的得病了一样:“……着凉了,胃痛,反正走不了路。”


    陈邀月很配合:“那要么我抱你?”


    叶饮春冷笑回击:“好啊,你试试?”


    他身高一米八二,陈邀月虽然比他高,看着有一米八九,但他不信陈邀月抱得动他。


    陈邀月笑了笑,打开车门,站在副驾座椅前,轻轻弯腰,手掌触碰到叶饮春的腰部:“想要公主抱还是扛肩抱,我的叶小同志?”


    说罢,他手掌用力,直接把叶饮春的后背从靠椅上捞了起来。


    “等等等等——”温热感覆盖在腰间,叶饮春脸控制不住地红了,他发现陈邀月力气远比他想象的要大,连忙坐起身,清咳了几下,“我好了,又可以走了,陈大夫真是治胃病的神医,摸一下我就好了。”


    “这样啊,”陈邀月感叹道,“不过大夫我觉得,叶小同志出问题的多半不是胃。”


    叶饮春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那是哪里?”


    “脑子。”


    “滚。”


    叶饮春轻轻推开堵在副驾驶门口的陈邀月,看了眼面前闪着红蓝灯光的狮泉河镇派出所,视死如归地迈出一步。


    陈邀月突然叫住他:“等等。”


    “?”


    “牵手。”


    “啊?”


    “牵手,”陈邀月在夜色下伸出手,“不然我怕你会跑掉。”


    叶饮春很严肃:“两个大男人,没必要吧……我们要讲究信任。”


    陈邀月摇头:“我们学医的,不相信病人的话,只相信自己的判断。”


    “嘁。”


    “牵。”


    叶饮春不情不愿地握住了他。握手的一瞬间,陈邀月的心猛地惊了一下。


    叶饮春的手很冰,只能用刚从冷藏室挖出来的冰块来形容,他感觉自己握住的不是手,而是一个冰冷的骷髅。


    十八岁的男生确比他小,但是手会这么冷吗?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