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年轻就读完硕士了?”
陈邀月点头:“我跳级的,16岁就上大学了。”
“把这么聪明的大脑单独一个扔在高原上,”叶饮春把工作证还给陈邀月,“你们救援队真狠心,就不会多开辆车?”
“一方面是没钱,救援是免费的,资金不充足,我们整个队只有三台车;另一方面,当时阿里刚好有另一批自驾游客也需要救援,大部分车都抽去那边了,这边的报警人说现场只有一人,但到了以后,我们才发现他们报错了人数,我们只开了一辆车,坐不下。我是队长,野外经验最丰富,所以主动留下来了。”
“拿自己的命换别人的命,真笨。”
“所以你叫什么?”
“叶饮春。”
瓶中的水喝完了,陈邀月试着缓缓起身,叶饮春连忙扶住他:“哥,你小心点儿,实在不行可以再躺会儿,我的大腿不收费。”
陈邀月这才发现,原来自己刚刚一直枕着叶饮春的大腿,怪不得那么暖和又那么软。
高原上,为了防止昏迷人员大脑失温,用大腿做一个缓冲也无可厚非。但陈邀月的脸还是没来由地红了一下,他看向叶饮春。
叶饮春的长相和声音一样年轻。一张帅得张扬的脸上,圆圆的黑眼睛盯着他,脸颊上的苹果肌像没化开的小雪球,眼睫轻轻颤动,像寒春中被被冻得发抖的蝉翼。
陈邀月道:“……有些吃惊。”
叶饮春不明所以地抬起眼睛:”?”
陈邀月继续道:“救命恩人长得比我想象的还要好看。”
“……”叶饮春沉默片刻,问道,“……你讨好我,有什么企图?”
“没有讨好,也没有任何企图,只是实话实说。”
叶饮春转过头,轻轻地咳嗽了几声,随后才拍了拍方向盘:“别拍我马屁,我不吃那一套的……走吧,陈队长,既然没人接你,那就由我这个热心市民带你回家。”
老吉普的油箱还剩一半,刚好够回狮泉河镇。虽然计划泡汤让叶饮春很烦躁,但他心里明白,救人才是第一位。
随着发动机的轰鸣声,车辆再次启动,只是这次方向不再对着阿里无人区的腹地,而是走向重回人世间的方向。
天快黑了,马上就要迎来一波降温,好在这辆改装过的老吉普足够保暖,像块厚棉被一般把两人紧紧包裹起来。
陈邀月看了眼老吉普的中控台,在那里,摆着一袋开封了的晶状氯化钠和一个盒不知为何出现在此处的安眠药,安眠药上方,出风口静静地吹着暖风。
从这里回狮泉河镇还要很久,陈邀月怕叶饮春会犯困,便主动找话题开口:“对了,你刚刚怎么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
叶饮春单手撑在车窗上,开车开得很悠然:“半个人我怕吓到你。”
“……”
“怎么,笑话太冷了?”
陈邀月不接他话茬:“你在那里干什么?”
“陈队长觉得呢?”
“总不会是真的想把自己摔成半个吧。”
陈邀月只是想要还击叶饮春的玩笑,没想到叶饮春却配合地笑了:“是啊,我就是去把自己摔成半个的,可惜半路碰到陈队长,还得把你送回人间,然后我再想办法自己一个人回来。”
他承认得太爽快,陈邀月反而摸不清叶饮春的真实想法了。
“……认真的?”
叶饮春只是继续笑笑:“你猜猜?”
陈邀月猜不出来,人怎么可能猜透刚见面不到一小时的人的心事。
明月升上高空,叶饮春的侧脸融在夜色里,没有继续方才的话题。陈邀月侧头,视线忍不住又落在他身上,停留了好几秒。
叶饮春只穿了一件黑色的硬壳冲锋衣,侧脸也帅得放肆,袖口耷在腕骨处,轮廓清晰突出,皮肤白皙,可以看到周围的青色血管。
陈邀月不想一直沉默:“我看你很熟悉路况,都不需要看离线地图就能开对路线。”
“嗯,我之前来过这里登山很多次,路线都会背啦。”
“你这么年轻,应该挺有名,我竟然没听说过。”
“任何一个搞户外的应该都不想被救援队队长听说吧?”
陈邀月笑了:“也是,像你这样登山经验丰富还开车稳当的人,应该很难进我的搜救对象名单。”
“噗呲,”听到他这个夸奖,叶饮春也笑了,“陈队长,你知道吗?我教练告诉过我,在无人区里,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这和我的话什么关系?”
“既然如此,一个没驾驶证的人正在无人区开车,应该也很正常吧?”
“啊?”
叶饮春严肃起来:“你说我开车稳当,但其实我没有证。”
陈邀月没有答话,沉默持续了很久。过了会儿,陈邀月侧过身来,看着叶饮春。
只是看着他,然后一言不发。
叶饮春也不知怎么的,在一片安静中,他越来越心慌,过了五分钟,他默默地踩下刹车,将老吉普停到路边,换成停车档,随后双手自觉地离开方向盘。
他看向陈邀月。
陈邀月也盯着他。
陈邀月长得帅气,面容清俊,气质温文尔雅,五官看起来很随和,但实际上又带着一丝戾气。去当高中老师应该蛮合适。
“今年多大?”
“两个月前刚满十八。”
“无证驾驶很自豪?”
叶饮春低下头,像一个被老师罚站的小孩儿:“……没有。”
“那就下车。”
“好。”
……
陈邀月从自己的重装背包里拿出一件全新的带绒冲锋衣,裹住叶饮春,自己则是来到主驾坐下。
“换我开,我有证,”他解释道,“你老实休息会儿吧,这衣服当被子就成,我刚刚瞅见你手腕上都起鸡皮疙瘩了。”
叶饮春对于驾驶权被夺一事非常不满,张树培这车自从到他手上,他几乎就没有怎么开过:“我一直很老实,是陈队长一直在问东问西,早知道就不和你说实话了……诶,老实交代,你是不是看上我的老吉普了?”
陈邀月没有回答。
“怪不得你刚醒就要夸我的车,那个时候就开始觊觎了吧?”
陈邀月低声笑了一下。
“别害羞嘛陈队长,我这车确实改得好,承认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陈邀月干脆顺着他的话说:“……实话倒是可以和你说一件。”
“什么?”
陈邀月露出了他们见面以来的最灿烂的一个笑容:“你这个人,比你的车有意思。”
第 2 章
陈邀月成功地用一句话封住了叶饮春的嘴。
他车龄五年,技术比叶饮春好多了,路上的碎石子都被有意避开,哪怕在无人区里,车辆都能稳得像一张床。
叶饮春坐在副驾上,脑袋歪斜,他没关紧窗子,不断地有风吹进来。陈邀月的绒毛冲锋衣比叶饮春平常穿的尺寸大一号,此刻紧紧地包裹着他,好几次被风吹进自己的嘴里。
他懒得去扒拉衣服,任由陈邀月宽大的衣领攻击自己的脸庞。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即便如此,没有人造玻璃幕墙和霓虹灯的无人区内,也能看见漂亮的雪山和戈壁。夜色下的雪山是安静的,在这里,打开车灯都像是一种罪过,车辆小心翼翼地行驶着,生怕打扰到雪山的清梦。
叶饮春在四姑娘山脚下出生,这样的风景他从小看到大,此刻没什么新奇感。手机没信号,他闲着也是闲着,干脆脑袋一歪睡起觉来。
一闭眼,他又想起那座离自己越来越远的朗钦岗日峰。
他有些后悔,刚刚应该把车送陈邀月,自己扯个理由单独留下来。他身上已经没钱了,这次回去狮泉河镇,车的油量一定会耗尽,想再回来就会很麻烦了。
陈邀月一直在用余光观察叶饮春。换到主驾后,他才发现这车已经快没油了,后视镜能看到后座和后备箱都空空如也,中控台上的这袋电解质也像是曾经拆开过忘了拿下去的一般,并不是特意为此次行程准备。
叶饮春那句开玩笑的“摔成半个”和中控台上诡异的安眠药已经引起了他作为救援队长的警惕心。更何况,他觉得叶饮春的嘴巴太过于活跃,像是在隐藏什么心事似的。
于是他问道:“困了吗?”
叶饮春睁眼摇头:“没有,只是有点无聊。”
“我看你这油箱只剩不到一半的量了,刚好只够开到狮泉河,为什么不留点余地,你没想过万一有意外怎么办吗?”
“你不知道吗?这是登山圈的规矩。”
“规矩?”
“来阿里爬雪山,一定要趁着阳光晴朗的窗口期,在油箱只剩二分之一时停在雪山脚下,露出油量表,坐在主驾上打开登山计划书,这样……”
“这样?”
“这样拍照发朋友圈才比较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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