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监笑了。


    李世民也笑了。


    李承乾愈发困惑,“阿耶——陛下!”


    李世民收起笑容把奏折递过去。


    李承乾满面狐疑地接过去,翻开一看又一看,同昨日李世民和房玄龄的神色一模一样。过了许久,李承乾不可置信地问:“真的假的?”忽然想起吴王李恪,“昨日吴王出城是去黄河核实此事?”


    李世民颔首。


    李承乾顿时感到心要跳出来,“此事,倘若是真的,那,该如何是好?”


    李世民被太子痴傻的样子逗笑,“昭告天下!”


    忽然想起多年以前,谢景笑眯眯地说起,黄河清,圣人出,又问他圣人是谁。


    李世民:“朕要亲自去看一看。太子,你留在长安。”


    李承乾不禁说:“儿臣——”


    李世民打断:“我们都走了,各地奏折谁来处理?”


    李承乾脱口道:“房玄龄!”


    房玄龄一夜也没睡踏实,进宫找皇帝唠唠,不巧听到父子二人的交谈。房玄龄进来就说:“臣也是要去的。”


    李承乾转过身去,脸色蜡黄的房玄龄走近,“房伯伯昨日就知道了?”


    房玄龄叹了一口气,“是的啊。昨晚一夜没睡踏实。陛下,吴王何时回来?”


    李世民:“吴王就是去潼关段黄河,也要下午才能回来。朕叫他查的还不是潼关,而是廓州。”


    廓州境内有很多黄土,二十年前房玄龄在廓州各地行走,险些被漫天黄土吹瞎眼,“廓州清才是清啊。”


    李承乾:“陛下,可以令——”


    李世民:“想清楚。”


    李承乾把到嘴边的“晋王”二字咽回去。李世民笑道:“今年朕去,明年你代朕巡视黄河便是。”


    李承乾不由得露出笑意,心里踏实了。


    然而李世民和房玄龄度日如年。


    接连两日没睡好,房玄龄知道不能这样下去,否则不等吴王回来,他会先病倒。房玄龄找李世民拟定随行人员名单,又询问是大张旗鼓,还是微服出巡。


    大张旗鼓地抵达黄河,不但劳民伤财,也像谢景以前提到的“穷人乍富”。李世民沉吟片刻:“朕打算带上谢景。”


    “唯有便衣行事。”房玄龄停顿一下,指着名单,“陛下要带上辅机,又坦白了身份,一旦五郎失言,辅机定会揪住他不放。谢景的性子看着和善,但他不是软柿子。”


    李世民笑一声,“不是软柿子。”


    房玄龄不解其意。


    李世民:“倭国!”


    房玄龄张口结舌,“他,还惦记着呢?”


    多年以前房玄龄就听李世民念叨过,也不知道倭人什么时候得罪过谢景,提到打仗就要灭倭国。


    防倭宛如防豺狼!


    李世民无奈地说:“倘若朕今日告诉他,东海五万水兵听他调遣,最多三日他就能赶到东海。”


    房玄龄:“可惜算上南边和北边的水兵也没有五万。”


    李世民:“听你这样讲,朕突然觉得水兵少了。”


    房玄龄:“国库有钱,江南有粮,无需加赋,也能再养一万水兵。”


    “改日把懋公找来,朕算算加在何处。”李世民突然想起一件事,“波斯以西有很多小国,你说倭国以东会不会也有很多小国?”


    房玄龄:“臣明日问问五郎。陛下,先确定随行人员。”


    “众卿追随朕多年,黄河清也是他们的功劳——”李世民叹息道,“都去吧。”


    房玄龄不由得想起他的老搭档杜如晦。翌日清晨,房玄龄先出城探望杜如晦,之后拐去谢五楼。


    谢景在柜台后面坐着,看到房玄龄下意识起身,“今日不是休沐啊?”


    房玄龄:“出城看了老友,又累又饿,不想回去。”


    谢景:“我叫人给你切半只烤鸭,再煮一碗面?”


    房玄龄应下,带着两个随从上楼。


    谢景令人给随从准备两碗烩菜和一盆米饭。


    三炷香后,谢甲守着柜台,谢景端着面上楼:“今日算我的。”


    房玄龄心里松快许多。


    面和汤用了一半,鸭肉只剩两三块,房玄龄放下筷子,直接问谢景可知倭国东边有没有国家。


    “倭国东边是一片大海。但在东突厥最北边,再往东有人居住。”谢景拿起先前令人送来的水杯,沾一点水,在桌上画出东突厥最北边那块,又拐个弯画出大片土地。


    房玄龄:“这么多?”


    谢景点头:“这块土地上的人再往东就是波斯以西的那些小国。”


    “且慢!”房玄龄听糊涂了,“往东怎么变成往西?”


    谢景拿起水杯:“圆形的对不对?”随便指一个点,“这里往东再往东就绕回来了啊。”


    房玄龄瞪大双眸,“你是说,不是天圆地方?”


    谢景:“见过磁石吗?”


    房玄龄:“水杯好比磁石,我们这些人是粘附在磁石上的铁渣?”


    谢景点头:“这样才能解释波斯以西的人见过东突厥以东的人。倘若到波斯以西到了尽头,东突厥东边也到尽头,他们如何知道彼此的存在?”


    房玄龄揉揉额角,又要一夜无眠啊。


    “五郎见过波斯以西的人?”


    谢景:“波斯人提过。房兄怎么突然问起此事?”


    房玄龄:“前几日和李兄闲聊,说到大唐西边有吐蕃等小国,东边是不是不止高句丽、倭国。我想五郎见多识广,想必知道一二。”


    谢景点头:“李兄是不是担心他在海边的买卖受损?”


    房玄龄好笑,见鬼的买卖。


    “是的!”


    谢景:“无需担忧。听波斯人的意思都是些野人。”


    房玄龄:“野人是指——”


    “正是房兄听说过的那样。住在山洞里,没有锅碗瓢盆,夏天用树皮当衣服,冬天用兽皮。”谢景向东看一下,“我说倭国狼子野心并非贬低他们,而是他们确实不懂羞耻礼仪。一旦他们水兵强壮,定会到东边沿海烧杀抢掠。好比一直不曾吃饱的野兽遇到了大块大块肥肉。”


    房玄龄想问,你怎么知道他们吃不饱。忽然想起多年前沿海官吏查到倭人连跪坐的小凳子都要带走,可见倭国多么贫瘠。


    房玄龄怀疑倭人也不会修房子。


    如此确实和生活在野外的野人一样,只有兽性没有人性。


    即便是真的,也不值得谢景日日惦记啊。


    房玄龄问出心底疑惑:“五郎为何格外厌恶倭人?”


    谢景:“我见过不止一个,从他们言语中看出他们的本性。”


    房玄龄摇头:“我不信。”


    谢景:“房兄叫李兄给我个机会,我证明给你们看?”


    房玄龄听出他言外之意,吓得瞬间坐直,“吃面,吃面。”


    谢景轻笑一声。


    房玄龄:“过几日是不是要回乡?”


    谢景点头:“黄豆熟了,顺便陪阿婆过中秋。”


    房玄龄提醒他过了中秋就回来,李兄找他有事。


    谢景心想说,你能忍住不说,肯定不是大事。


    二十天后,谢景回到京师,给小六送去许多菜和蛋以及两只母鸡。


    翌日天刚亮,小六来到怀远坊。


    谢景:“来谢我啊?”


    小六:“谢你是顺道。你什么时候出去?”


    “去哪儿?”谢景想起来了,“游历天下?今年走不成。雉奴的船需要修补。我们明年过了元宵节北上。别担心,肯定能回来过春节。”


    小六疑惑,难道他听错了,“昨日见到小愔,说他要同李兄出去,许多人都去。听小愔的意思你也去。可是前几天在家过中秋没听你提起啊。是不是他弄错了。”


    谢景想问去哪儿,房玄龄那日的言辞浮现在脑海中,“这事,还没定。定下来肯定告诉你。”


    小六:“我以为你忘了。”


    “我能忘记出去玩?”谢景捋一下不存在的胡须,“老夫不糊涂。”


    小六无奈地白了他一眼,“多大岁数了啊?我回家了啊。”


    “吃了饭再走。”谢景道,“鸡蛋饼卷菜和豆浆。”


    都是小六爱吃的,小六留下,反正他来之前同妻子说了,一时半会回不去。


    饭后,小六前往大理寺,顺道跟家里说一声他用饭了。


    就在小六抵达大理寺的那一刻,李治来到西市路口。


    谢景待鼓声停下才问:“你们今儿都怎么了?”


    李治推着他跟着人流步入西市,“还有谁?”


    谢景一边向酒楼走去一边说:“小六。一大早过来问我去不去。听他的意思李兄要出去,还想带上我。小愔也过去。你去不去?”


    李治点头:“去的。今天过来就是告诉你收拾行李,八月二十出发。”


    谢景猛然停下:“后天?”


    李治:“我也是前几天才知道。当时想告诉你,可是你在张杨里,小六也带着妻儿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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