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正转向周仲朴好一番打量才凭眉眼认出他,笑着问周仲朴出什么事了。


    张杨里的年轻人把刚刚说的事又重复一遍,之后才问,“村正,您看这事怎么办?”


    村正:“照理说仲朴是该孝顺父母。”


    谢大郎:“你们村嫁出去的女儿也回来伺候父母?”


    村正张张口:“她们,这嫁出去的女儿——”


    谢大郎:“看你的岁数女儿嫁人了吧?你女儿怎么做,我们仲朴就怎么做。”


    周仲朴的同族叔父忍不住开口:“儿子哪能和女儿一样。”


    谢大郎:“当年你们去我们村闹事可不是这样说的。今天不给我们个说法,我们就报官。”


    谢大郎的儿子附和:“我们就看县令是处罚姑丈还是处罚周家这两个儿子!”


    周仲朴的同族叔父不敢回答。


    村正也知道叫赘婿伺候父母不合理,闹到官府他也有可能挨训,“这点事不需要劳烦县令。”


    谢大郎:“那你拿主意。”


    村正很为难。


    招赘的女儿需要给父母养老,因为父母辛苦一生攒的家业都给这个女儿。倘若叫嫁出去的女儿分摊养老,加重的女儿的负担,女儿也有可能遭到公婆埋怨,所以无论乡间还是城里皆约定成俗,娘家有兄弟的情况下,女儿无需承担养老任务,是以,律法中只定了子不赡养父母该当何罪。


    村正着实无法,谢家也不是他能得罪的,他不敢仗着人多欺负人少,就叫谢家人回去。


    周父抓住村正说他病了。


    村正:“病了叫你家老大老三给你抓药。仲朴,你们回吧,哪天你兄弟侄子都死了,再回来给你父母养老送终。”


    这话说狠了,周母认为村正诅咒她儿孙,张嘴就骂他儿孙都死了。


    村正的兄弟气得要揍老婆子。


    谢大郎拽着周仲朴:“你娘有力气跟村正骂架,看来没大病,我们回去。”


    周母张牙舞爪的样子令周仲朴想起以往种种,周仲朴对他们的同情瞬间消失,拉着缰绳调转车头,周父抓住他:“你不能走!你随便给我们一点就够了!”


    谢早一把拉开他:“当年我们多吃一口粮食,你都骂我们饿死鬼投胎,不会过日子,那个时候怎么没见你多给我们一点?不是我弟有能耐,我们早死了。”


    周母一看周仲朴要走,也顾不上同村正的兄弟们吵吵,赶忙过来拽住周仲朴。谢大郎的儿子带着几个小子上去抓住他们,示意谢早和周仲朴先走。


    老两口看着两人上车急得又是抓又是挠谢家的小子们。


    谢大郎看向村正:“你管不管?不管我们绑了送去县衙。”


    村正怕闹大,立即叫周仲朴的族人抓住老两口。


    这些人不想出面,但也怕闹到官府,只能上前劝说。四辆驴车跑起来,谢家的小子们推开周家众人,快步追上去跳上车。


    老两口一看追不上,气得坐在地上破口大骂,骂周仲朴骂谢家人,骂自家族人,骂村正胳膊肘子往外拐,看见谁骂谁,想起谁骂谁。


    村正担心他回嘴把人气死过去,周家从此往后赖上他,拽着自家人躲得远远的。


    周仲朴跑到村口隐隐听到他父母的谩骂声,抬手给自己一巴掌。谢大郎父子俩和他同车,吓一跳,问他干什么呢。


    谢早:“先前看到他父母上了年纪可怜他们。刚刚知道他父母还跟以前一个德行,气他自己不长眼也不长脑子。”


    周仲朴是这样想的。


    谢大郎抬手拍拍他的肩:“他们没良心,你又不是。我看着他们弯腰拄拐杖也觉得可怜。用五郎常说的,人之常情,难免的事。”


    周仲朴回头:“不要告诉五郎啊。”


    谢大郎:“这点小事也用不着麻烦五郎。你和七娘还是用心伺候阿翁阿婆吧。我看阿翁撑不到除夕。”


    谢早:“阿翁前几年就说他多活了十来年。原先可以用小六还没娶妻拖着他,如今看来不成了。”


    谢大郎:“傻子也知道小六以后的婚事差不了。五郎有没有提过小六什么时候成亲?”


    谢早摇头:“五郎把他当儿子养,他到洛阳几个月都要给小六挑俩伺候的人,小六被他惯的光长年龄不长脑子,我看还得几年。”


    谢大郎其实也能看出来,被父母娇宠的儿女到了三十岁,还不如穷人家十来岁的孩子稳重。


    好比谢大郎的外孙,十几岁了,每次见着他翁翁长翁翁短,晚上居然还要跟他睡。


    谢大郎的儿子像外孙这个岁数都快成亲了。


    “也是小六运气好。十多年前我都担心他长不到七岁。”谢大郎想起往日就难受,“说起来小六也才过十年好日子。”


    谢早想起天灾那几年,小孩累得吃饭都能睡着,“是的。不管他。反正我们家还有几个姓谢的。我看谢乙的样子,以后会留在村里。赶明儿我跟五郎说说,给他脱籍,找里正要一处地基,再问问谁家地多得种不完,给他买十亩地。”


    谢大郎希望谢家人越来越多,对此没有意见,“今儿多亏了他。这小子说话一套一套,五郎没白带他去洛阳。”


    周仲朴乐了。


    谢早推一下他,不明白他笑什么。


    周仲朴:“张百千啊。”


    谢大郎也乐了。


    殊不知此时张杨里众人还围着张百千叫“老神仙”给他们把脉,有人还叫“老神仙”看手相和面相。


    张百千装上瘾了,拿过人家的手,说人家父母叫什么,有几个儿女,家有几口人几亩地等等。


    同住张杨里,除了不知道彼此家中藏了多少钱,其他的事还不是一清二楚啊。但这些人闲着无事闹上瘾了,故意惊呼:“好准啊。老神仙神了。”


    谢大郎等人回到张杨里,这些人才放过张百千,询问谢大郎周家兄弟什么态度。


    “大门紧闭装缩头乌龟!”谢大郎下车就骂,“幸好小乙有法子,不然得赖上仲朴和七娘。”


    里正的身子骨又不成了,被儿子扶着过来,问:“会不会再来?”


    谢大郎:“他们不敢再来。我说了,他们村嫁出去的女儿怎么孝顺父母,仲朴就怎么做。这件事闹到县衙也是我们站理,不用怕。”


    谢乙也在门外,道:“是这样。不过我想明日进城同五叔说一声,以防他们到酒楼给五叔添堵。”


    谢大郎提出和他一起,令周仲朴和谢早照看家里。


    里正还是想在死之前把村里的路修好,就算没有机会再见到皇帝,也希望在他之后能听到皇帝称赞他几句,于是趁机叫谢大郎询问谢景是不是用三合土修路。


    谢乙心说,三合土哪有五叔的熟料路好啊。


    考虑到熟料路比较贵,村里人至今还不不知道他们家后边两处院子都用了熟料,谢乙没敢吐露真相。


    谢大郎:“只有张扬里修好了也没啥用啊。”


    村正:“我们自己用着便宜。”


    谢大郎住在南边,下雨天来到谢景这边衣服还没湿鞋子就先湿透了,又觉得他说得在理,“回头我问问五郎。”


    翌日清晨,村里人打开院门,谢大郎和谢乙已经用过早饭准备进城。今日需要进城送菜的人叫谢大郎捎过去。


    谢乙想到城里的两匹马,也趁机捎一车草料过去。


    城门打开后,两人直奔西市,谢乙找谢景拿到钥匙就去怀远坊卸草料,谢大郎留在酒楼过称。


    隔壁和对面邻居看着竟然还有绿叶菜,询问谢大郎在哪里买的。


    谢大郎:“我们用草席在门前搭个小房子,晚上把草席盖上,白天有太阳把草席拿掉,这样种出来的。”


    邻居询问贵不贵。


    谢景:“同旁人到城里卖的价钱一样,唯一不同的是不需要守在路口一点点卖掉。”


    谢大郎点着头表示一次卖给谢景,他回去不耽误下午做事。否则像如今白天短,等菜卖完回到村里天就黑了。


    邻居们其实很早以前就见过村里人给谢景送菜,但担心价钱高没敢问。今儿也是着实好奇,所以就没忍住。


    如今得知不比市场里头贵,鸡蛋鸭蛋还要便宜一点,就问谢大郎下次何时过来,他们需要多少蛋。


    谢大郎叫谢景用纸记下,他回去交给村里识字的人。


    邻居们离开,谢大郎把昨天发生的事和谢早的想法一并告诉他。


    谢景:“大哥怎么看?”


    谢大郎:“我看还是尽快把这事办了。今年村里多了十来个小子,过几年长大一点肯定找里正要宅基地。里正的身体不成,还不知道回头选谁当里正,趁着他跟你好说话办了吧。”


    谢景决定给谢乙个惊喜,正好有个做瓷器的工匠求娶谢丙,届时兄妹俩一块办,省事!


    “大哥还有事吧?”


    谢大郎说出里正的心愿,末了忍不住嘀咕:“也不知道他是怎么了,这几年天天惦记着修路。”


    谢景:“回去征求所有人意见,路怎么修,修多宽,自己做三合土需要多少钱,到时候按房屋平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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