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景腹诽不断,面上只有淡笑:“诸位是来买番薯糖,还是买纸啊?四百文一斤的纸,除了不可书写,做什么都可以。番薯糖只需一百五一斤。”


    众人当中有两人心动,神色很是明显,但没等他们开口就被身边人拽一下,打头的人询问有没有棉花。


    谢景坦然自若:“有的。不知几位需要多少斤?”


    问话的男子四十来岁,留着山羊胡,交领长袍,浑身上下都透着精明劲儿。他沉吟片刻道:“铺子里没有多少啊?”


    谢景向北看一下:“在隔壁。”


    众人呼啦啦移到隔壁。


    苏二等人神色淡定,同谢景一样没有被突然而至的多人吓到。


    并非有李承乾等人坐镇,而是四人在城里游荡多日,见过许多坐骑,像红鬃马那样的屈指可数。苏二等人一致认为谢景上头有人。比如十二卫之一的秦琼秦将军。


    “诸位要几斤啊?”苏二笑着问。


    山羊胡往里头打量一番又说:“也没有多少啊。”


    苏二打开储物柜,拽出三个麻袋,又问这些够吗。


    山羊胡的身体动了一下,谢景在隔壁看到一清二楚,被他身后的女子捅到后背上。山羊胡脱口道:“百斤!”


    苏二愣住。


    山羊胡眉头微皱:“没有?”


    苏二耳朵灵,听到先前两个禁卫的对话,认定这些人是来找茬的,以为他们会张嘴叫出千斤。差距如此之大,能怪苏二惊呆了吗。


    谢景:“百斤有的。不知是一人百斤,还是十几位买百斤?”


    众人转向南边的谢景,谢景抱小孩累了,就把他放在储物柜上。但这些人直接忽略小不点。山羊胡再次开口:“我们一人百斤掌柜的也有?”


    谢景已经确定这些人是找茬的,笑着问:“诸位不问问多少钱一斤吗?”


    众人第一次干这种事不熟练,经他提醒恍然大悟。


    李家哥仨看不下去,心说,难怪五叔不认为我们真笨,而是认为我们年少无知。原来真正的蠢货是这样!


    山羊胡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问多少钱一斤。


    谢景没有因为这些人目的不纯而故意抬价。棉花看似稀有是被前几年的天灾耽搁了。今年不算稀罕。再过些日子乡下的棉花都弹出来,天气又转暖,买棉花的人变少,没人压价兴许也卖不到四百文。留到明年种棉花的人愈发多了,极有可能砸手里。


    是以,谢景直接说:“诸位要这么多,四百文一斤吧。”


    众人失态了,显然没料到谢景又降五十。


    谢景:“一人百斤就是四十贯,涉及到这么多钱算是大买卖。听闻西市这么大的买卖要立字据付定金。小六,拿笔墨!”


    山羊胡身后的女子率先反应过来:“且慢!”盯着谢景满目怀疑,“掌柜的有这么多棉?”


    谢景好笑:“我铺子里没有这么多,您看着也没带这么多钱啊。”


    女子:“半个时辰后我带钱过来,你有这么多棉?”


    谢景笑道:“我们可以立下字据,一手交钱一手货。”


    女子心慌了一下,他当真有这么多棉吗?女子不敢置信,问道:“弹好的棉花?”


    谢景指着隔壁铺子:“一样的棉花。娘子要是担心,我们可以把西市胥吏请来做个见证,您看如何?”


    竟然真有?女子不禁皱眉,倘若自家棉花卖完,谢景却一直在卖,往后坊间百姓定是找他买,自家别的生意会因此一落千丈。四百文拿回去四百文卖,看似不赚钱,但自家还有布料,买棉花的人需要买布才能做出棉衣。这头不赚那头赚。


    女子觉得可以拿下,“我半个时辰后就要见到棉花。”


    谢景笑着点头:“可以。但要立下字据!”


    女子看向山羊胡,山羊胡点头。


    谢景看向离他最近的禁卫:“劳烦兄台帮我写两份。”


    禁卫皱眉:“这几年了你的字还是那么丑?”


    谢景点点头,没有一点不好意思。禁卫无奈地把储物柜上的笔墨移到窗台上,询问女子和山羊胡的姓名,之后写出两份契约。


    山羊胡就要上前,谢景打断:“且慢!”


    女子面露喜色:“掌柜的不是要出尔反尔吧?”


    谢景:“出来做买卖,自然以诚为本。诸位不信我,我也不信诸位啊。毕竟咱们素不相识。诸位把棉花拿走,明日回来说不好,我找谁说理去?”


    谢景转向隔壁:“小二,去找北边邻居过来做个见证。”


    苏二抬脚从铺子里头翻出来。众人被他利落的动作吓了一下,想要阻止也迟了。


    邻居一听只是见证,又不是叫他担保什么,自然应下此事。


    说来也跟谢景的那匹马有关。


    谢景第一次骑马到西市,正好被邻居的儿子撞个正着。再后来谢景牵着马走人,邻居在门缝里往外看,确定是难得的骏马,就猜谢景并非寻常人。


    谢景的棉花着实便宜,邻居也想买点。邻居看到字据上提到棉花四百文一斤就问,“谢掌柜,是窗台上的这些棉?”


    谢景点头。


    邻居表示他要四斤。谢景告诉苏二拆开棉花,他拿出印泥。


    禁卫惊了:“连印泥都备了?”


    谢景真是不打无把握之仗!


    小六:“先前写这个没有印泥,阿兄前几日买的。”


    谢景按下手印,又请十六人依次按下手印。但这些人没有全部离开,而是留下六人,另有十人回去拿钱。


    谢景好笑,难不成是要看我凭空变出棉花。


    小不点忍不住问:“不买了吗?”


    谢景:“他们回家拿钱。等一下需要很多钱,你帮我数钱好不好?”


    小不点可以从一数到一千,痛快应下,又扶着谢景的手臂坐下询问什么时候数钱啊。


    谢景:“要许久啊。困不困?”


    小不点摇着头拿起铜锣。谢景把苗十一喊出来陪小孩吆喝。至于等在窗外的六人,谢景不会请他们到室内歇息,只因并非真正的客人。


    谢景瞥到隔壁的动作,提醒苏二秤要高高的。


    “掌柜的,记得呢。”肯定有四斤一两,苏二才把麻绳捆的棉花递给北边邻居。邻居没带钱,把棉花送到铺子里,自个过称,四斤一两秤杆子还是平的。邻居很是满意,立即把钱送来。


    苗十一在路口吆喝:“卖棉花了,今年的新棉,暖呼呼的棉花!”


    小不点把小铜锣敲得当当响。


    李承乾哥几个看不下去。


    谢景叫他们回屋。站在窗外的六人看过来,少年一脸稚气,估摸着谢景不是叫他们去运棉花。他们还是勾着头看向侧门。发现几个小子在门后坐着,几人放心了。


    苗十一又吆喝两句,坊间百姓被他吆喝驻足。


    两名二十来岁的小娘子弯腰逗小孩,问是不是他卖棉花。小孩转身指着“谢五楼”。


    两人又叫小孩带路,小不点记得铜锣妨碍他走路,踮起脚塞给苗十一就向酒楼跑去。来到跟前大喊一声:“五叔,卖棉花!”


    谢景笑着点头:“我们雉奴累了吧?”


    小孩伸出手要抱抱,禁卫抬手抱起他,谢景接过去便问来人要几斤。


    面容姣好的小娘子问:“不知多少钱一斤?”


    谢景:“今日我的运气很好,谈个大买卖,房租和伙计的花销赚到了,就便宜点,四百文一斤。”


    这俩人听邻居说过,棉花四百五一斤,也听说今天可能便宜一点,就出来碰碰运气。闻言很是心动。不过四百文不是小钱,两位小娘子提出先看看棉花。


    苏二把棉倒出来,又递出去两根麻绳,“需要多少捆多少。”


    这些棉花同她们去年见过的一样。仔细看看,比去年的要干净,几乎看不到棉花叶。两人凑了四百文先买一斤。


    两人拿到棉花就对谢景说她们等一下再过来。


    谢景点头:“不着急,我们家有很多棉。”


    等在廊檐下的六人心里好奇,其中一人就走到谢景对面,问他有多少棉。


    谢景:“不多不多,五千斤!”


    六人神色骤变。


    这几日皆在此处的禁卫终于可以确定这些人同前日来的几人是一伙的。只因谢景那时也提到过“五千”。


    六人当中年岁最长的男子开口:“谢掌柜的棉多少钱一斤入的?”


    小不点又要下来,谢景把他放到地上,笑道:“肯定不能告诉足下。足下要是生意人,会告诉客人您的底价吗?”


    男子笑着摇头:“不会的。谢掌柜的棉在何处买的也不能说吗?”


    “这个可以。也不是什么秘密。我下乡收棉许多人都看见了。城外有多少棉花,时常下乡的人也清楚。”谢景给出的地方正是细柳原附近的黄良村。


    谢景所说的“细柳原”并非西汉将军周亚夫屯兵的细柳营。此处位于长安城西南,仅仅是个地名罢了,没有歧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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