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突然想起一件事,原先没打算询问谢景,他觉得没必要。


    此刻没有旁人,李世民又觉得说说也无妨:“听闻朝廷近日有意出个新规。”


    谢景配合他询问:“事关税收?”


    李世民摇头:“朝中官吏提议五品以上官吏不可入东西市。坊间的小市场无妨,门脸不大,只能用来卖鸡鱼肉蛋蔬菜瓜果,无法饮酒作乐。”


    谢景毫不意外,心说,终于来了。“提议此事的人一定不曾听说过,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啊。”


    李世民来了兴趣,“此话怎讲?”


    “五品以上朝廷重臣其实不爱去东西市。他们不屑与市井之人共处一室。许多人在家饮酒作乐。倘若家中人少无趣,他们可以在——”谢景突然想起前世看到的大名鼎鼎的红灯区平康坊,“比如在平康坊买下一处宅子,豢养一群歌伎舞女,自个可以饮酒作乐,也可以做贵人的买卖。”


    李世民回想一下,平康坊离皇宫不远,距东市很近,出行方便,房价极好,坊间住户非富即贵。


    李靖的宅子就在平康坊!


    晚上坊门关上,没有金吾卫巡查,买通坊正,莫说寻欢作乐,即便为非作歹,只要他们自个不说出来,李世民亦无从知晓。


    李世民:“没想到可以在坊间这样做。”


    谢景:“那是因为李兄不曾涉足过风月之地,不了解他们啊。李兄,打个赌,前几年突厥屯兵黄河,加上天灾,贵人没心思出来。此后风调雨顺,最多五年,贵人多的地方必有风月楼。”


    李世民:“不赌!”


    谢景叹气:“你们啊,怎么都这样。”


    李世民好奇了:“还有谁?”


    谢景:“我姐夫啊。原先要和我赌,我说赌大点,他反而不赌了。什么人啊。”


    李世民心说,你姐夫缺心眼,不等于没有心眼。


    “那你说说那种事如何杜绝?”李世民问。


    谢景:“朝中官吏不得宿娼招妓陪酒。仅仅五品有什么用啊。当真去了东西市,御史也不敢弹劾。所有官吏都一样,御史今儿弹劾七品,明儿弹劾六品,不敢动五品,六品官吏心生不满定会把五品咬出来。”


    李世民明白过来,六品和七品不被弹劾,他们反而会同五品以上官吏打压御史。御史堪称背腹受敌!


    李世民看向谢景:“这些弯弯绕绕,你哪儿学的?”


    谢景调转犁头,心说,跟着你们这些古人学的。


    李世民跟着他转身,发现北边的耧车很快,“五郎,那耧车比你的犁快多了啊。”


    谢景:“依照我姐夫的要求,我今儿一天最多犁一亩地。那辆耧车换成我来用,一天可以种十亩地。”


    李世民惊叹:“难怪你一个上午种了五亩地!”顿了顿,“换成周兄呢?”


    谢景:“一天也可以种七亩。”


    李世民又看看用耧车种麦子的人,其实不快的,只是同谢景犁地比起来快了许多。


    “耧车有这么快吗?”李世民想起一件事,以前在太原他出城看到地里的耧车好像很慢。


    谢景:“耧车不慢的。以前看着慢,一是因为没有耙地,耧车走不动。二是因为用的是两脚。如今我们张杨里的耧车都换成了三脚。”


    李世民又看一眼:“也比以前的耧车稳。”


    谢景点头:“可惜粮食种子不好,地也没劲。”


    李世民顺嘴问他如何改善。


    谢景看一下蚕豆地。


    李世民想起来了,蚕豆、油菜皆可养地!


    “为何不是在番薯地里种蚕豆?”


    谢景:“今年种番薯的五亩地从去年歇到今年,在那之前种的蚕豆,地养得极好。虽然今年种了一季番薯,加点粪肥,完全可以再种一季小麦。小麦收上来种黄豆。明年秋黄豆收上来种油菜,地就养回来了。”


    李世民:“你的这个法子不错。”


    谢景:“也有别的法子。先不告诉你,他日眼见为实。”


    李世民:“此刻说了也无用?”


    谢景点头。


    李世民有耐心:“那我就等上一等。”


    谢景来到地头上,询问李泰有没有歇过乏。


    小胖子不想动,谢景看一下李世民,说你阿耶累了。孝顺小子立即起来。李世民希望儿子多走动,便把缰绳给他。


    谢景又犁一个来回就停下。


    李泰如蒙大赦,跑去不远处的地里喊小六回家。


    谢景等着小六等人过来,就提醒小甲和小乙回去先煮粥做饼。注意到小丁和小戊的眼睛亮了,估摸着俩小孩饿了。谢景又提醒甲乙丙可以看着弟弟妹妹做饭。明年他和小六不在家,俩小的可以给阿翁阿婆打下手。


    谢甲顺嘴问:“小六叔也去城里啊?”


    谢景:“小六得进城读书,往后咱们才不会被人坑骗。你觉得我懂得多,是因为你懂得少。同城里贵人比起来,我是个屁啊。”


    谢甲看一下身材高大、比他见过的官吏还要有气势的李世民,便信以为真,同小六推着车先走一步。


    李承乾翻个白眼。


    李恪一脸无语。


    李泰心说,国舅也不知道崖州的稻谷一年三熟!


    你要是个屁,他是什么啊。


    李世民忍着笑说:“我们也回去。”


    禁卫们跟在后头不禁摇头。


    谢五郎——他是谁都骗!


    话说回来,回到新家,谢景叫小六招呼客人,他到了羊圈抓一只出来绑在门外,之后杀了就把皮剥掉。


    谢景切二斤羊肉,小六给后面送去,见着小甲就说他们这几日做事辛苦了,又教他如何酱烧。


    谢甲心里很是高兴,但他没有关心肉的多少,而是询问是不是为了招呼贵人才把羊杀了。


    小六:“一半一半。以前我们的糖、番薯粉都被李兄买走了。他是咱家的大客人。”


    谢甲:“可是我忘记向李兄问好。”


    小六:“他是阿兄的李兄,阿兄没有失礼便可。李兄心善仁厚,也不会同我们计较。饭后去午睡,等我睡醒就来找你们。”


    谢甲放心下来,送他到院门外,习惯性把大门关严实。


    然而隔壁吵吵起来。


    厨房内围着肉流哈喇子的乙丙丁戊跑出来。


    谢甲低声说:“去把厨房的板凳搬来。”


    板凳上放一块青砖,谢甲站上去扒着墙头,声音来自西边张家。


    张百千的房子同谢景家只隔一条胡同,没有遮挡物,谢甲看到张家院里有个生面孔,指着张百千说他说话像放屁。


    张百千指着生面孔说:“你才放屁!


    孙氏从堂屋出来打圆场道:“咋了啊?有话好好说!”


    生面孔怒声质问张百千:“先前你是不是说谢五小气,咱们又不是外人,他竟然坐地起价,原先的一斤半改成两斤换一斤?”


    张百千点头:“我说了。我说不换了吗?”


    生面孔被问住。


    张百千:“本来就是贵了。不许我抱怨抱怨?谢景听到我这样说,也不会找上门骂我,最多说一句,爱换不换!”


    生面孔张口结舌:“你你——你也没说你换!”


    张百千:“我以为你和我一样抱怨几句出出气。谁能想到你当真了。再说了,当时你也没问我啊。”


    谢甲不禁点头,有道理啊。


    可是怎么觉着有什么地方不对啊。


    谢甲想不出来就从板凳上下来。


    谢乙压低嗓子问:“为啥?”


    谢甲:“五叔跟咱们说过种子的事,应当是以前一斤半换一斤,今年改成他们两斤换咱们一斤,他们就不乐意。有人觉得两斤也值,继续跟咱们换,有人没换——反正跟五叔无关。换不换都是他们自个的事。我们炖肉吃饭,下午还要种蚕豆。”


    自从几个小的被谢景那么一说,看见张家人和杨家人就觉得不是好人。


    上午在地里打架,此刻在家里吵架,甲乙丙丁戊愈发觉得他们不是好人,也懒得关心这些糟心事。


    小乙和小丙去摘菜。


    缸里的水用没了,俩小的去村里抬水,恰好遇到喜娘的丈夫,喜娘的丈夫帮他们打一桶。


    小乙和小丙到家就要和小甲打赌,赌喜娘家换了粮种。


    谢甲:“还要赌啊?要是没有换到粮种,肯定恨不得把你们两个姓谢的一脚踹进井里。”


    这俩也是这样想的,没能赌成有点失落,但看到肉切好,又忍不住傻乐。


    小六这个时候在新家院里笑嘻嘻地说着张家的热闹。


    ——先前他刚至屋角就听到张家吵起来,到门口听一句就知道为啥。


    小六把这个事说完,就问两人会不会打起来。


    谢景:“不会!他不敢动张百千。”


    以前张家老弱妇孺,同谢景家有一比。如今张家儿媳招赘,张家多了两个老爷们,张百千又不要求赘婿的孩子姓张,那俩男人心里没一丝怨恨,这两年把张百千和孙氏当亲生父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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