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景:“只有我吗?”


    谢甲抿抿唇,道:“谢家人都是!”


    谢景:“谢家哪些人?”


    谢甲不明白他为何这样问,还是规规矩矩点出,阿翁,阿婆,谢姑姑,周叔父和小六叔。


    谢景满意了:“听说有些人家的奴仆每月会给几文零用钱。像你这么大的,一年有百文。这件事我忘记说——”


    谢乙慌忙道:“我们不要钱!”


    “钱是要给的。”谢景笑着看向谢甲,“你和小乙同我弟弟小六同岁,小六的衣裳比你们的软,小六想吃肉,我给他买,想吃鸡我就杀。小甲会不会觉得,我还叫你叔呢,你咋不给我做?”


    谢甲心慌了一下,瞬间明白谢景为何问“谢家哪些人”,他竟然想过同小六攀比。谢甲不希望谢景因此把他卖掉,使劲摇头。


    谢景:“羡慕是人之常情。我可以理解,不会因此把你卖掉。”


    谢甲放松下来,承认他羡慕。


    “倘若和你同岁的贵人身着绫罗绸缎,你羡慕吗?"谢景故意停顿一下,就这一下,他便看出谢甲的真实想法,“也羡慕,但不会想到攀比。只因贵人高高在上,你会认为不配同他们比较。”


    谢甲神色愕然,他怎么连这一点也知道啊。


    谢景:“我认识很多有钱人,他们家的小孩穿金戴玉,平日里用的砚台可以买二十个你。过些日子那几个小子又该来找小六玩了。但小六不羡慕。他们的一切是父母给的,而小六无父无母,是他命不好,他要认。”


    谢甲点头表示他明白,要认命!


    谢景敢打赌,这小子想岔了。


    “我没说完。小六承认命不好,但小六看到他的好友衣服舒服,不会说,阿兄,你给我买。小六会说,阿兄,我要好好读书,跟你学手艺,长大了自个赚钱买。有的时候也会说,他要多吃饭,快点长大帮我赚钱。小甲可曾这样想过?”


    谢甲不曾,也不敢狡辩,“以前我也想赚钱,可是不知道咋赚钱。”


    谢景:“你告诉我,此刻还羡慕小六吗?”


    谢甲摇头:“我不该羡慕小六叔。”


    谢景叹了口气:“你可以说,依然羡慕小六,但你会好好做事啊。前后左右邻居都不如你们几个吃的用的。可知为何?”


    谢戊脱口道:“五叔好!”


    谢景乐了:“即便我如佛祖一样心善,但我自个都吃不饱,拿什么养你们啊?我要是没钱,鸡蛋和鸭蛋会送到城里卖掉。过几年我的日子过不下去,是卖掉可以驾车的驴,卖掉犁地的牛,还是先卖你们几个?”


    谢甲:“五叔人好?有钱!”


    谢景:“你好好做事,咱家是不是越来越有钱?日后小六穿上同他好友一样的绫罗绸缎,你是不是就能穿上如今小六的衣裳?小六顿顿羊肉,你是不是可以隔三差五吃上一顿鸡肉?”


    谢甲恍然大悟。


    谢景:“承认羡慕不可耻,可耻的是因此怨天怨地,教你们赚钱的手艺,你也不去学!”


    谢甲感到羞愧:“五叔,我错了。”


    谢景还有许多顾虑。既然说了这么多,不如顺便全说了。


    “他日你母亲找过来,说在我这里只有逢年过节才能吃到肉。要是把你们的被子卖掉,可以连吃几顿肉。你会怎么选?”


    几顿肉之后呢?谢甲本想这样问,到嘴边意识到这个问题是谢景留给他的。


    谢乙忍不住询问他母亲会不会找来。


    谢景坦白告诉他,官府有记录,通过官府可以找来。


    谢乙不由得拉住身边的妹妹。


    原来是担心被母亲再次卖掉啊?谢景宽慰他:“你是我的人,她不敢同我抢。你们懂事,我可以保你们一生无忧!即便遇到灾荒也不会饿死。谢甲是不是已经发现,张杨里的人像是不曾遭遇三年天灾?”


    谢甲、谢乙和谢丙一起点头。


    张杨里上上下下的精气神,同他们老家人完全不同!


    谢景指着自己:“我的功劳。往后可以留意有多少人记得这一点。他们忘记,我不怨恨,但也别指望我继续帮他们。”


    谢甲脱口表示他会记得。


    谢景微微摇头:“我还没说完啊。倘若左右邻居问,小甲,你五叔杀了一只鸡,有没有给你送鸡肉,你说没有,他们来一句,没把你当一家人啊。你要如何回答?”


    没人教也没人养的谢甲谢乙谢丙摇摇头,谢丁和谢戊想要开口,但被谢乙和谢丙抬手捂住嘴巴,担心他俩不懂事说错话。


    谢景笑了:“有句话叫,不患寡而患不均。村里人都没钱,大伙儿一团和气。一旦有人有了很多钱,打破这种平衡,便会出现许多问题。如今的张杨里正是这样。”


    谢甲:“村里人为啥那样说啊?”


    谢景:“你们跟着我姐和姐夫做事,我不用操心家里,可以进城赚钱。他们不希望我比他们有钱。可惜他们不知道你们闹事,我不用费心处置,可以直接把你们卖掉。”


    谢甲心里咯噔一下。


    谢景:“听起来他们心疼你没肉吃,实则是为你着想吗?”


    谢甲摇头。


    谢景:“利用你们达到自个的私心,害了你们也不会在意,只因他们同你们非亲非故。这种人你遇到过吧?”


    谢甲发现父母想要再次卖掉妹妹,他就找到素来对他和善的长辈,但长辈说了一句,“你家的事,我管不着。”


    谢甲懵了。


    平日里也没见你少管啊。


    谢甲给他跪下也没用。


    “我要咋说啊?”谢甲真想知道。


    谢景:“关你屁事!”


    谢甲张口结舌。


    谢乙忍不住说:“不可以这样无礼吧?”


    谢景:“为何不可?你们吃我的用我的,没喝他家一滴水,凭什么对你们指手画脚?他们会说你们有人生没人教,也不用费心证明,因为无论你们说多少,他们都不会在意。只管继续回,关你屁事!”


    谢甲有点说不出口。


    谢丙:“五叔,见不得你有钱是不是因为羡慕你啊?”


    谢景摇头:“只是羡慕不会挑拨。他们嫉妒我有钱,?无法做到比我有钱。好比我爬到山上,他们爬不上去就想找根棍子把我捅下来。他们认为你们是棍子。我不曾告诉外人,你们是我买的,他们以为你们是自由身可以离开。他们以为我怕你们离开,便会在张杨里守着你们。”


    三个大的懂了。


    谢景:“这叫损人不利己。”


    谢丙:“我在城里听人提起过。”


    谢景:“有这种人吧?”


    谢丙不禁点头。


    谢景其实不知道村里有没有这么嘴贱的人。


    考虑到人心易变,往后的日子长着呢,以前也有人故意逗小六,谢景才有此一说,“年底给小甲,小乙和小丙各五十文,给小丁和小戊各二十五文。不要拒绝。你们做得好,像我这个岁数,我可以还你们自由身。做得不好不用我多说了吧?”


    谢甲点点头表示明白。


    谢景:“我姐夫和姐会教你几样赚钱的手艺。将来一定有人给你钱,叫你们找我赎身。小甲会怎么做?”


    谢甲不假思索地说:“我不会听他的。”


    “你认为不可以背叛我对吗?实则这一点不重要。你有用,他们给你钱赎身。当你的手艺被他们学去,对他们而言你无用,他们还会养你吗?”谢景笑着问。


    谢甲想象一番,吓得脸色骤变。


    谢景:“旁人知道你背信弃义,敢用你吗?无人用你,你该如何活下去?”


    谢甲的脸色白了。


    “你记住,可以通过你算计我的人,也会利用旁人算计你。”谢景摇头叹气,“不是我嫌弃你,过些年我老了,存下一百二十贯钱,平分给你们和小六,小六可以守住,你们只会被骗得一干二净!”


    谢甲张张口,竟发现无法反驳。


    谢景起身:“平日里没事可以出来走动,多见见人,省得往后被骗。但是走出护村河就要告诉我姐和姐夫。”


    谢乙忍不住问:“谢五叔,村里也有像——像我父母那么坏的人吗?”


    谢景:“一样米养百样人啊。百十口人咋可能里里外外都一样。”


    谢乙看一眼七岁的小弟,暗暗发誓看住他。


    谢景突然觉得他方才不必说那么多。


    ——三个大的有软肋啊。


    谢景:“最后提一句,管住嘴!”


    三个大的以为谢景不许他们把方才的那番话说出去,便乖乖点头。


    谢景只需一眼就知道他们误会了。算算日子,不必着急,人教人不一定记住,事教人一次便可。


    回到家中雨停了,谢景拿下蓑衣和斗笠挂在卧室门边墙上,发现小六不在屋里,“小六呢?”


    “阿兄,这里。”


    小六的声音从对面传来,谢景过去,好小子,写了五页字!


    凭孩子这么自觉,也应当叫他试试科举考试。但在此之前他得撺掇李世民糊名,否则哪怕他不经商,他是“旧时王谢堂前燕”的谢家远亲,谢小六也有可能被出自世家的官吏给刷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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