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过半,休沐日,李世民带着儿子来到西市一家粮铺门外,门边有个牌子,白板黑字,内容赫然是今日粮价。


    李承乾看了又看,低声问:“这个就是阿耶令人开的平粮价的铺子吗?”


    李世民笑着微微摇头。


    “不是?那粮价——”李承乾注意到迎来送往的伙计脸上没有一丝笑意,瞬间明白过来,惊得捂住嘴巴,小声问,“粮价下来了?”


    李世民点点头,注意到身着葛布的几个男女从南边过来,他拉起李承乾的手臂越过粮铺来到北边避开几人,“去别家看看。”


    李世民找人询问过西市有三大粮商,又看了两家,稻谷价较高,但粟、糜子和小麦的价钱同第一家一样。


    李承乾有些兴奋又有些疑惑:“阿耶,不可以把粮放到明年青黄不接时吗?”


    李世民:“屯粮的库房是租的,白天黑夜需要人看守,再有老鼠吃掉,到了明年开春粮价是今日的一倍才能赚到钱。但他们不敢赌明年仍有天灾。明年长安周边风调雨顺,粮价只会比今日还要低。”


    李承乾小声问:“有没有天灾啊?”


    “长安没了吧。”李世民不好说他看谢景的样子像是没了,“这三年旱灾过后是蝗灾,蝗灾过后有暴雨,也该停一停。”


    李承乾:“阿耶,我们去张杨里吗?”


    李世民看看天色快午时了,纵然他的坐骑很快,待他出城再到张杨里也要到未时。“今日迟了。”


    李承乾忍不住说:“张杨里好远啊。不知他怎么住这么远。阿耶,小六说以前谢——”


    李世民轻咳一声,看向儿子,提醒他想清楚再说。


    李承乾撇一下嘴角,“说以前谢五叔进城天不亮就得起来做饭,走得很快也要一个半时辰才能从张张里到城门外。”


    李世民:“若无意外,明年这个时候你可以在西市见到谢景。”


    李承乾眨巴着眼睛希望皇帝父亲再说一遍。


    李世民拉着他走出米行,道:“谢景想要成为大唐首富。日日待在张杨里如何赚钱?”


    李承乾左右看看铺子,“他要经商?他要当商人?”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谢景的脑子那么好使不该入朝为官吗。


    李世民点头:“人各有志。他日见着他不可出言指责。”


    李承乾心里是有点失望,“小六也要经商吗?”


    李世民:“小六还小,长大了他想做什么做什么。”


    李承乾有点羡慕,当他想到父亲把大唐江山留给他,又觉得他应当跟着父亲多学学,以防他日被奸臣蒙骗,他成了第二个秦二世,第二个隋炀帝。


    前些日子不是谢景提醒他,他一定信了刁奴的鬼话!


    “阿耶,下次休沐过去吗?”


    李世民:“晴天过去。”


    十月二十四天晴,但之前下了一场雨,乡间小路不该晒干,不可骑马,李世民叫儿子再等等。


    这一等就等到冬月初六。


    天气不冷,李世民提醒儿子带上弓箭。小胖子青雀没有闹着跟随。李恪想去,但他对鸡毛掸子心有余悸,便找到长孙皇后打听是去秦岭打猎,还是到谢景家中顺便打猎。


    长孙皇后看着他一脸害怕的样子,很是疑惑:“何时变得这般胆小?”


    李恪心说,我不是胆小,我是怕疼啊。


    “母后,去不去谢景家中啊?”


    长孙皇后隐约明白他不想见到害他此生第一次挨鸡毛掸子的谢景,”不一定去秦岭打猎。”


    李恪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长孙皇后被他惨兮兮的样子逗笑了,


    “谢景是个很好的人。”


    李恪:“好人想不出那么坏的招儿。”


    长孙皇后反问他既然谢景很坏,为何高明还要过去。


    李恪被问住,犹豫片刻,道他去换衣裳,请母后出面请父皇等等他。


    李世民收起最后一份奏折带着宝剑出来,正好同长孙皇后在门外相遇。李世民本能说道:“这么冷的天你就别去了吧。”


    长孙皇后失笑:“我不去。恪儿想去。他在换衣裳。”


    “那我等等他。”


    李世民拉着她回到正殿等了约莫两炷香,李承乾和李恪先后进来。


    李承乾习惯性想要酸几句,到嘴边脑海里浮现出谢景的那句“让让他又何妨”。李承乾改提醒李恪衣裳薄,张杨里比长安冷多了。


    帝后二人打量他一番,李恪没有准备斗篷,也没有准备毡帽,四五十里跑下来定会着凉生病,长孙皇后令人把他的斗篷和毡帽找来。


    李恪想说他不冷,又担心被谢景教歪的父皇母后不许他出去,犹犹豫豫片刻把话吞回去。


    到了城外冷风迎面扑上来,李恪忍不住系上斗篷上的带子,李承乾余光瞥到,扭头问他冷不冷。


    李恪想不明白,“为何到了城外突然变冷?”


    李承乾:“风大又在马背上啊。你不要说话了,喝一肚子冷风到了张杨里你就会倒下。”


    李恪打马来到李世民身侧,同他商议可不可以直奔秦岭,绕开张杨里啊。


    李世民已经从长孙皇后口中得知这个儿子怕了谢景,笑着摇头,“你会不虚此行!”


    李恪叹了口气,认命般跟上。


    半个时辰后,众人来到张杨里村后,李世民下来牵着马进村。实则也是因为马背上风大,他的手吹红了。


    李承乾惊奇地发现地里没了庄稼,“阿耶,荞麦收上来了?”


    李世民点头:“听闻乡间百姓被这几年的天灾闹的,荞麦熟了就收上来,担心等下去等来的又是暴雨。”


    李承乾知道“等”是什么意思,等荞麦粉变香,好比等一等番薯会变甜。


    “好像没人犁地?”李承乾好奇,“不种冬小麦吗?”


    李世民看着新鲜的麦茬,“应当忙着晒荞麦。”


    一行人来到村口,左右看去,家家户户门前和东边地头上的打麦场都晒着荞麦。在地头上晒荞麦的躺在路边树下歇息。不怪乍一看地里空无一人。


    谢景家东边麦场也晒了许多荞麦,李世民看过去,感觉靠着树坐在地上的两个黑影是周仲朴和谢早。家门外的荞麦是小六看着,但小六靠着老槐树打盹。


    李承乾把缰绳扔给禁卫,三两步跑到跟前,故意大喝一声。小六惊得哆嗦一下,睁开眼看清来人,伸手给他一下。


    李承乾笑嘻嘻躲开,李恪随之赶到。小六看着他同李承乾一样高,想问是兄长是弟弟,忽然想起李承乾是长子,“他也是你弟弟啊?”


    李承乾点头,“李恪”俩字到嘴边停下,注意到小六手边细长的竹竿,“他叫小鸟!”


    李恪扭头瞪他。


    李承乾挑眉提醒他不要忘记父皇的叮嘱。


    李恪一向同他没什么默契,但这一刻懂了——不可暴露身份。


    “你叫高明,你另一个弟弟叫青雀,他叫小鸟?”小六不信李兄给儿子起名如此随意。


    李承乾点头:“我最小的弟弟叫小鸡!”


    恰好李世民来到跟前,脚步一顿,险些因为没站稳摔到小六身上。小六看向李世民失态的样子,不可思议:“真的啊?”


    李世民:“也不是。”


    小六好奇了:“那叫什么啊?”


    李世民:“雉奴。”


    “——还不如叫小鸡,好歹是家养的。”小六有些同情小弟弟。


    李世民失笑:“民间不是说起这样的名小孩可以长大吗?”


    小六一边起身一边问:“城里的有钱人也信啊?”


    “有钱人才信鬼神呢。”


    熟悉的声音从李世民身后传来,李世民回头看去,谢景一手拎着渔网和鱼竿,一手拎着水桶,从东边过来。


    李世民:“钓鱼去了?”


    “忙了几日都累了,抓几条鱼补身子。”谢景转向小六:“富贵人家比我们担心失去,不止信鬼神,他们还喜欢拜佛。仿佛多添几贯香火钱就可以洗清他们所犯下的罪孽。”


    李世民怀疑谢景暗讽他,但以他对谢景的了解,就算要指桑骂槐,也是当着他的面骂李世民,而不是像此刻这样面对几个小的。


    李世民突然想起谢景不喜欢和尚。为了证实这一点,他故意问:“听五郎的意思佛门并非清净之地。”


    “清净个鬼啊。”谢景满脸不屑,“藏污纳垢之处。”


    想起一件事,他不由得笑了,“李兄,打个赌,倘若长安城中有十个寺庙,这十个庙中至少可以查出五个身上背着人命官司的假和尚。我意思不是指战场上犯下的,而是杀人越货!”


    李世民的禁卫一半留在路边歇息,一半跟着进村,听闻此话这一半人转向谢景,一脸的震惊。


    谢景笑看着李世民:“赌不赌?”


    李世民笑着断然拒绝:“不赌!”


    谢景故作失望:“一个人一贯钱,李兄不会穷到——”


    李世民打断:“对付于兄的招在我这里不好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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