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仲朴试探地问:“不会把人劝走吧?”


    谢家阿婆心慌,不知如何是好就转向丈夫。谢家阿翁摇着头说:“不能劝啊。”


    “他咋想的?”谢家阿婆想不通。


    谢早也想不通:“五郎这样的也不少。听人说城里有个女的四十多了没成亲,太上皇赐婚她才嫁人。那个出家的玄奘,听人说长得很好,好像还和五郎大小差不多。”


    谢家阿婆一听谢景这样的不是特例反而愈发心慌:“以前他不这样啊。”


    谢早:“是不是在战场上杀人杀多了?以前您跟我说过他刚回来那几天,身上看着没有血也能闻见腥味。”


    谢家阿婆再次转向丈夫,指望他拿主意。


    谢家阿翁想想谢景的性子,平日里看着很好说话,同里正吵吵闹闹也不生气。可是里正得寸进尺不知足,他张口喊来张百千。


    那些日子里正没少被人嘲笑。


    谢家阿翁:“他要去寺庙咱也拦不住啊。”


    谢家阿婆脑子一懵,道:“那我就不活了。”


    谢早呼吸一滞,耳边响起谢景以前说过的几句话:“阿婆,五郎没少说过,婶娘要是心疼他才不舍得回家吓他。你这样逼他,五郎只会觉得你不疼他。你走了他兴许不会掉一滴泪。”


    周仲朴有印象:“我们去上坟那天,七娘担心迟了很久阿耶和阿娘怪罪,五郎就说过。”


    经两人提醒谢家阿婆也想起来了。


    谢家阿翁不希望大孙子离去,“那就等他想找再找。”


    阿婆:“一辈子不找呢?”


    阿翁反问:“咱俩还能看着他几年?”


    谢家阿婆无言以对。


    只因她不见得能活到谢景三十岁。


    谢家阿婆转身拉住谢早的手把谢景的终身大事托付给她。谢早心说,我吃的用的都是他置办的,有啥能耐管他的事啊。


    看着阿婆阿翁犯愁的样子,谢早答应下来,心想说,以后他不成亲你们也不知道。


    谢早其实心底相信人死如灯灭。否则无法解释她在周家过得那么苦,为啥从没梦到过一向疼她的父母。来到梦里同她说几句,安慰她一番也可以啊。可惜不曾有过!


    与堂屋的愁云密布不同的是厨房兄弟和睦。


    小六低声问出阿兄为啥不成亲。谢景直言不想,好比你不想把咱家的好吃的分给外人。小六往左右看去,又说都成亲啊。


    谢景:“也有不成亲的。我成亲会很不高兴,你希望我日日愁眉不展吗?”


    小六摇头:“以后我长大了,你像阿翁阿婆那么老,我孝顺你。”


    “我记下了啊。”谢景笑着问,“骨头炖汤,羊肉用铁锅烧,再做几个饼子煮几碗面?”


    小六高兴地使劲点头


    谢家的午饭是牛骨汤和红烧羊排以及羊肉汤面,谢景和小六以及谢早和周仲朴吃得没心没肺,谢家老两口没滋没味。


    谢景看出来二老忧心忡忡,但只当没看见。


    饭后,老两口在家去棉籽,谢景和姐姐姐夫带着小六下地捡番薯。


    谢早见他不用锄头,忍不住出言提醒。


    谢景:“先捡显眼的。过几日下雨犁地,耙过一遍,啥都出来了。”


    周仲朴一脸心疼地说:“会烂掉啊。”


    谢景:“切了晒干存起来。”


    说到存起来,谢景想起粮食房堆得满满的,便趁机同谢早商议,在隔壁东西偏房之间砌一堵墙,改日把正房推了,用夯土和青瓦修房,家里的农具粮食先放隔壁,他卧室对面的两间偏房收拾一番只用来放粮食。


    谢早琢磨片刻不赞同:“隔壁我阿耶修的房子就是夯土,又没有裂开,不用推了再修。”


    谢景:“那就把茅草换成瓦?”


    谢早摇头:“也不漏水。先不动。过些日子屋里的草料用完,你把隔壁偏房收拾一下,木柴和农具放到偏房,你对面两间都用来放粮食。”


    犹豫片刻,谢早说出她不希望谢景再卖粮。


    谢景可以理解她饿怕了,家里堆得满满的心里才踏实,“不卖。不管地里收了多少咱们都切了晒干。”


    谢早和周仲朴踏实了,愈发有干劲。


    几人在地里忙活四五日,天空飘起小雨,雨后晒一日,谢景和周仲朴犁地,谢早和小六拎着篮子跟过去。


    谢大郎在自家门口往东看去,意识到谢景地里还有番薯,他就带着妻子过去搭把手。


    几人前脚到地里,后脚张杨里来了许多人。周仲朴叫谢景回去看看,谢景只看一眼就知道不是找他的。


    谢大郎忍不住,跑回村里片刻又回来告诉谢景,来了几个里正和他们村里的人。


    谢景:“是不是问咱们卖不卖番薯?”


    谢大郎点头:“里正说一文钱三斤,教储藏育苗,来年咱们剪红薯藤插秧,他们也可以过来学。五郎,你说我家要不要卖掉一些?”


    谢景:“你一百文卖给侄女婆家五百斤,再卖给你外祖母或嫂子娘家,再留够来年的种子和吃的,算算还剩多少。”


    谢大郎:“五千斤。”


    谢景:“晒干一些呢?我们不能因为今年年景好就把粮食都卖了换钱。要是明年突厥又打过来呢?你一文钱三斤卖了,明年想买回来兴许要十文钱一斤。”


    虽然谢景很清楚明年突厥不会打回来,但就在方才他想起贞观初年的灾荒,李世民好像下过什么诏书,他记不清了,是不是同汉武帝一样的“罪己诏”。


    谢大郎想起几年前自家只能吃榆树皮,“那我就卖三千斤。同你家一样小的烂的长得奇奇怪怪的都切了晒干。”


    话音落下,里正过来,身后还跟着几个村民,询问谢景各家的番薯卖出去多少合适。


    谢大郎抬抬手示意谢景继续犁地,他把谢景方才的那番言辞复述一遍。


    里正觉得三千斤可以,到村里就对找来的那些人道除了谢景,每家都可以卖给他们六百斤。


    这些人先前不知道可以插秧,如今知道番薯烧心不能多食,寻思着八成有许多人家不想种,便觉得六百斤不少。


    村里人为他们挑好番薯就送他们回去,顺便教他们储存。但李世民的车队可不止附近的村民看到,从长安到张杨里的这一路上都有人看见。


    第二日又有人找过来,里正依然只卖六百斤。下午又有人找来也是如此。这几波人没能打照面,都以为番薯亩产八百斤且张杨里只卖给他们。


    过了三日,谢景家的红薯地只剩五亩,谢景不再犁地,同姐夫二人耙地,小六拎着小篮子跟在耙后头捡番薯。


    谢早在家洗洗刷刷顺便晒棉花棉籽——塞入麻袋的棉花棉籽过重,老两口搬不动。


    刚把棉花和棉籽放到隔壁,谢早坐在谢景卧室墙根底下擦番薯,她大舅和舅母来了。


    谢早上次看到他们还是她娘的丧礼上。过去这么久,她险些没认出来。认出来之后,谢早本能起身把人请到屋里,但话到嘴边咽回去,在院里问他们咋来了。


    这夫妻俩看到不该在此的谢早也愣了片刻,回过神来便问她是不是回来搭把手。


    谢早含含糊糊应一声又问他们不忙吗。


    夫妻俩递出去一小篮鸡蛋,说来探望小六。


    谢早心说,不是谢景从军几年认识的人多,借了东家还可以借西家,小六只怕早饿死了。


    想起往事谢早心里就来气,但碍于他们是长辈,谢早没敢直接发火:“我知道舅母过来啥事。这个家五郎当家,我说啥都没用。”


    谢家阿翁阿婆这个时候进来,看到亲戚很是高兴,邀请他们去屋里歇息。谢早拦住:“阿婆,咱家五郎当家。去哪儿歇息,还是先问问五郎。”


    从谢景家门口路过的村民听到说话声向院里看一眼,最先看到脸色不善的谢早。几个村民瞬间想到什么,犹豫片刻就进来问谢早要不要他们去找五郎。


    谢早点头,其中一人跑去找谢景,余下两人来到谢早身边,看清对面俩人长相,心说,不是谢早的公婆啊。


    这俩人看着有点眼熟,村民之一就问谢早他们是谁。


    谢早:“我大舅和舅母。八成听说咱们村有亩产八百斤的番薯。可他们忘了打听,除了我们家自留的几百斤,余下可以做种子的番薯都卖给城里的商人。”


    这夫妻俩自是不信。


    村里人点头:“七娘没有骗你们。五郎家的番薯多,城里的有钱人来了几十辆车才拉走。”指着院里堆的小番薯,“你们自个看。”


    谢早看向村里人:“他们家也有番薯。一文钱三斤,教储存和育苗。”


    夫妻俩不想出这个钱,问谢早留了多少种子。


    谢早:“五百斤,明年种十亩地。你明年来买秧苗也成。五郎说一文钱十斤!”


    两个村民看向谢早,异口同声:“只种十亩?”


    “明年城里人也有番薯,不会跟今年似的帮我们挖了拉走。五郎说种多了忙不过来,赶上下雨天会烂在地里。不再种夏季番薯,剪掉的番薯藤都卖了。没人买就喂牲口。”谢早看向她舅和舅母,“猪长大可以卖钱。人吃了指不定可以干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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