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景没有提孙思邈的姓名,只是同家人说他在城里结识的医师,很是仁义,今日前来为村里人看诊。
谢家几人第一次遇到这种好事,上到二老下至小六都很高兴。
孙思邈看着老者和善的笑容,小六天真的样子,谢早和周仲朴一个激动一个憨厚,心说,也只有这样的人家才能养出如此善良的君子。
谢景把坐垫递给父子二人,就叫他姐去烧水。
孙思邈:“不必——”
“您一时半会走不了。此刻不渴,半个时辰后一定口干舌燥。”谢景把饭桌放到他面前,笑着说,“先给我阿翁阿婆看看?”
谢家阿翁直言道他的身体好着呢。
孙思邈笑言来都来了,不能让他无功而返啊。
谢景把阿翁扶起来移到孙思邈对面。
阿翁过后是阿婆、小六、谢早,最后是周仲朴。
孙思邈看向谢景:“我就直说了?”
阿翁等人不由得紧张。
孙思邈见状先宽慰几人没有重病,只是需要补。孙思邈扫一眼谢家老老小小,身上的病不少,但吃点好的,几乎可以不治而愈,“皆需进补。”
谢景:“我料到了。前几年日子不好。今年好过一些,我家就养了鸡,时常买条鱼回来。”
孙思邈心里觉得谢景用不着他的食补方子。听其谈吐,识文断字。但他来都来了,也不差多问一句。
谢景笑着摇摇头:“某知怎么补。女子用红枣,阿翁阿婆用羊肉。我弟小六长身体,除了大补之物——那种我也买不起,余下的皆可。”
门外传来熙熙攘攘的声音。孙思邈向外看去,短短半炷香,谢家门外聚集许多人,一脸好奇地伸长脖子往里看,没人敢进来。
谢景在人堆里看到方阿婆。
八成因苜蓿草的事里正被张百千针对,谢景装不知道,方阿婆担心再次不请自来惹怒他,难得没有同里正一样直接进来。
谢景征求了孙思邈的意见后,拎着饭桌出去,小六抱着几个坐垫,来到谢大伯门外路边老槐树下。
孙思邈坐下,谢景令众人排队。
不收钱的诊治,与村民而言也是人生第一次,恐怕多嘴开罪了医师,一个两个如同此刻的小六一样乖巧。
孙思邈的长子孙行把驴车上的笔墨拿来,遇到需要开方抓药的,他就把药方写下来。药材尽可能选乡野之中随处可见的,如此一来,只需到城里购置乡间没有的少数几样,用不了很多钱。
孙思邈忙着为乡亲们诊治,谢景悄悄溜到厨房,叫堂姐去堂兄弟家中抓一只公鸡,年底还其一只。他和面做汤饼和死面饼。
谢早倒也没问,他给乡亲们看病,为何咱家管饭。毕竟孙思邈方才也为自家五人把过脉。听人说要是城里的医师,只是把脉就要付出许多钱。
周仲朴仍在烧火。
谢景把开水盛出来,又加了几瓢冷水,叫他烧到滚开。谢景拎着水壶出去,仗着院中无人,他阿翁阿婆也出去看孙思邈为村民看病,他翻出空间里的菊花茶,拿出一把菊花扔到水壶中。
谢景也忘记那盒菊花啥时候买的。
不是前些时候整理过空间,放到发霉谢景也不见得能想起来。
拎着菊花茶到门外,谢景放到孙行手边。
谢景回到厨房就后和两块面,一块做死面饼,一块留着擀面条,也就是小六常说的汤饼。
没等谢景把面条切出来,谢早就把鸡杀了。谢景把面切好又泡点干菜,出去看一眼,还有五六十人等着,考虑到小鸡要炖至软烂,他便回去炖小鸡。
小六不怕他阿兄的友人,哪怕以前并不认识孙思邈,也不妨碍小孩坐在他另一侧,托着下巴满眼钦佩地看着孙思邈一一点出村民们的病痛。
又过两炷香,孙思邈的口干。开水也不甚烫了,孙行为父亲倒一碗水,飘出几朵菊花。孙思邈看着泡开的小菊花很是惊喜,指着村民中的一人,“菊花配上枸杞子可清肝明目。平日里多用用。我记得菊花和枸杞子在乡间也常见。”
村民们对这位不知名的医师佩服的五体投地,因为他只是把把脉,看几眼就能说中他们的病症,简直神了,不服不行。
被孙思邈点到的村民连连点头表示记下。
孙思邈用了半碗茶便继续。
谢景在厨房把鸡肉炖出味来,死面饼蒸熟就出来看一眼,还有二十多人,他靠着门边等了一炷香,冲小六招招手。小六跑过来抱住他仰头问:“啥事啊?”
谢景:“医师看完最后一个,你就把他拽到家里,我做了好吃的。人家忙了半天,不能叫人回去。那样才是不懂礼数。”
小六连连点头。
孙思邈其实已经闻到肉香,但他看出谢景家中并不富裕,就准备把肉留给需要补身体的老弱妇孺。
看完最后一个,孙思邈向谢家阿翁告辞。小六抓住他的手臂往家里拽。孙思邈猝不及防被拽得踉踉跄跄,担心摔到小六身上,赶忙承诺“不走”。
小六不再拽他,但仍未松手。
谢景在厨房隐隐听到孙思邈的声音,就把煮熟的手擀面放入鸡汤中,端着锅去堂屋。
周仲朴出去拎饭桌,谢早打一盆水请孙家父子洗手。
这一次谢景没叫他姐盛饭,他亲自给每人盛半碗肉和半碗面。又因他用鏊子做了几个素菜,又给孙家父子一人一个死面饼。
谢家阿翁忍不住说:“虽然是农家饭,但五郎城里的友人都说他做菜香。医师,您多吃点。咱家只有这些。”
孙思邈以前行医于乡里,用过真正的粗茶淡饭。谢家的饭菜同以前比起来堪称珍馐。
孙家父子笑着应下。
实则孙行心里没抱希望,毕竟他做的饭菜难以下咽,潜意识认为看着只比他大两三岁的谢景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孙行心里也奇怪,为何不是谢家阿婆和谢早做饭。
裹满汤汁的面条入口,孙行惊得险些咬到自个的舌头。
孙思邈看到他失态,心说,面很难吃吗?以谢景的秉性不会有意把食材做的难以下咽吧。
孙思邈浅尝一口,便尝到鸡肉当中不止一种药材。孙思邈很会用药材,不止是因为他是医者,他还炼丹。孙思邈也用药材炖过汤。他从没想过药材还可以同酱烧鸡块。
小鸡肉很嫩很香,面上的汤汁浓到糊嘴,孙思邈不得不相信秦琼先前所言,谢景厨艺很好。
孙思邈对手中的饼多了几分期待,掰开一点,虽无胡麻的焦香,但又软又有嚼劲,也不知道谢景是怎么做的。
几盘素菜看着是油水煮的,但同他家的水煮菜完全不同。孙思邈正要询问,孙行忍不住向谢景请教,鸡肉里汤饼——手擀面,是怎么做的,鸡肉又是如何炖的这么入味,青菜又是用了哪种法子。
谢景没想过隐瞒,自然知无不言。
孙行听到酱烧鸡肉不是很意外,他猜到了。当他听到鏊子炒菜,满眼好奇地问何为“炒”。
谢景:“锅烧热,放入冰凉的猪油,待猪油融化,锅烫热,菜放进去翻炒变色。砂锅和鏊子皆可炒菜。但炒菜最好的是铁锅。如今只有世家大族和宫里有铁锅。”
这一点孙思邈可以证实。
孙思邈隐居处有丹炉无铁锅,他在长安这些日子,也不曾在酒楼和秦家以及尉迟敬德家中见过铁锅。
谢景笑着说:“过些日子我的猪卖了,我就去打一口铁锅。要是秋游到此,我请医师品尝铁锅炖鸡和铁锅烙饼。”
孙思邈短期之内不想踏入长安。
这些日子他在城里看出太子和秦王必有一战。长安又要乱了。孙思邈又不想失信于人,便对谢景道:“倘若我再到长安,一定先到五郎家中。”
谢家阿翁不禁说:“医师不是长安人?”
谢景:“医师的住处在别处。近日来长安采买药材。今日是要回家吧?”
孙思邈笑着点头。
谢家阿翁问孙家离得远不远,听说有点远,就叫父子二人快些用饭,饭后就出发,赶早不赶晚。
孙思邈愈发觉得谢家上上下下都是难得的善良。
饭后,谢景躲到卧室给孙思邈倒半盒菊花茶,只因谢早说一句,“医师辛苦了,累得水都喝完了。”
谢景看出他喜欢这个菊花。
同样用黄檗纸包起来送出去。孙思邈眉头微皱,谢景笑着解释只是菊花。孙思邈接过去,纸包很轻,摸起来软软的,他对自己再次误会谢景感到羞愧,向他承诺,再来长安先到他家。
谢景送父子二人到村口,孙思邈上车前,看着依偎在谢景身边的小六,心说,谢景若是出了事,这孩子会有多伤心啊。
孙思邈犹豫片刻,问:“五郎,我看庄稼都长出来了,地里很忙吧?”
谢景点头:“要除草了。”
孙思邈:“那就紧着地里的事。长安离得远,路上也不太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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