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位老人沉默下来。
三年前原来的谢景在战场上生死不明,外人就当他死了。
那时谢景的堂姐二十岁,早该找婆家,但无人问津,并非她身患恶疾,亦或者丑陋不堪,而是她没了父亲和叔父以及堂弟,家中只有老弱妇孺,娶了她肯定要帮衬她的家人。
好不容易找到个有兄有弟的穷苦人家,反倒嫌谢家是拖累,定亲之初直接明示堂姐嫁过去便是他们家的人,娘家少些走动。
堂姐不想嫁,可她留在家中谢家要多交一个人的税,她出嫁谢家只剩俩人的税收——小六年幼,谢家阿翁阿婆过了六十岁是老人,老幼皆可免税。
端午节谢景的堂姐两手空空回来,临走时谢景给她摘了满满一包红薯叶。谢家阿婆叮嘱她,家里人都很好,不用再过来,省得婆家人有怨言。
此后便没了音讯。
堂姐的婆家位于张杨里东北方,两地相隔十八里。原先谢家没有牲口,谢景不想走着过去,对她也没啥感情,这些日子从未去过,所以不知道堂姐是生是死。
谢景:“明儿把大猪卖掉,有了钱我进城买几样点心,或者拉一筐番薯过去看看到底咋回事?”
老两口如梦初醒。
谢家早已不是三年前的谢家。
顶门立户的谢景回来了,如今家里有驴有车,偏房还有堆得满满的粮食,地窖里还有多到吃不完的番薯,他们无需担心
谢家阿婆:“那你过去看看呢?”
小六仰头问:“阿兄,我要去看看吗?”
谢景:“天冷来回几十里路易生病,你就别去了。”
谢家阿翁:“别买点心。花那个钱干啥,咱家又不是没有粮。”
“那就带二十斤红薯和十斤黄豆。”谢景敲定此事,便拉着小孩回屋。
小六躺在舒服的榻上片刻进入梦乡。
谢景趁机整理他的储物空间。真空包装的粮食他一粒没动。罐装的食物据说可以放很久很久,谢景也没碰。
谢景把有保质期的食物挑出来放到一旁,粗粗算算,隔三差五来一顿,足够他用到贞观二年啊。
谢景买的方便面保质期只有十二个月。如今只剩一两个月。谢景决定把纸箱拆开,先消耗方便面,再消耗塑料袋装的挂面,以防到了夏天热起来生虫。
谢景没试过空间里会不会生虫,但他不敢赌。在这年月浪费粮食真要遭天打雷劈。
考虑到祖父母和小六知道他这几日进城不曾买过方便面,他就没有着急拿出来。反正如今天冷,可以多放一些时日。
不知不觉发现屋子里暗下来,谢景才意识到天快黑了。谢景把小六薅起来给他烧火,他摘两根菠菜做面汤。
饭后把驴喂了。谢景没有喂猪——明儿就杀了,没必要浪费麦麸豆渣。
洗漱后,谢景和小六回到卧室就教小孩背书。
小六下午睡饱了,同谢景“聊”到深夜把谢景聊困了他才住口。
翌日早饭后,谢景在隔壁院里喂驴,小六慌慌张张跑进来,“阿兄,于兄来了,程兄和秦兄也来了。还来了两人,一大一小,我不认识。”
自从程咬金和秦琼给了猪肉钱,谢小六就不再喊他们程大和秦三。
谢景每每听到他顶着稚气的小脸这样呼喊就想笑。
“来就来呗。”谢景扔下红薯叶,拉着他出去,“他们又不会买猪不给钱。”
脚步声越来越近,谢景向院墙上的小门看去,门外出现一群人。
居中走在最前头的赫然是秦王李世民。
李世民身边还有个小孩,同小六年龄相仿,肤色白里透红,头发乌黑,不像小六脸色仍然有点偏黄,头发也有些枯黄,典型的营养不良。
谢景算算李世民的岁数便可确定这小孩是他的长子李承乾。
秦琼位于李世民身侧,仅仅落他半个身位。程咬金和尉迟敬德靠后,再后面几人像亲兵随从。
谢景瞬间回过神来笑脸相迎,“李兄,秦兄,程兄,于兄,都来了啊。这位是?”看向小孩。
李世民:“犬子高明。”
谢景心说,化名真是张口就来。
突然想到好像不是化名。
李承乾,字高明。
这是打量布衣百姓没有机会探听到龙子皇孙的名和字啊。
谢景看向李承乾,“高明公子,我是谢景,可以唤我谢五,这是我弟弟谢小六。”
李承乾拱手道:“谢兄,小六弟弟!”
李世民被口水呛着,“——喊叔父!”
谢景看着李世民的样子很想笑:“各论各的。”
李世民瞪一眼长子,便对谢景解释:“昨日于兄到我家中说起肥猪,正好被这小子听见。今日一早天还没亮就到我房中询问何时出发。我和他母亲睡梦中惊醒,险些被他吓晕过去。”
李世民被太子李建成明里暗里害过几次,随他南征北战的宝剑便放在枕边,他险些挥剑斩“逆子”。
“那就过来看看吧。”谢景侧身做个请的手势。
李承乾自然不敢越过父亲和诸位伯父们,仰头征求他的意见。李世民微微颔首,他才敢向谢景跑来。
谢景抬起下巴指一下偏房,李承乾跑到门边,很是失望,“也不大啊。”
李世民走近:“这些猪自出生到如今最多六个月,长到这么大已是骇人听闻。”
“那猪原本要长多久啊?”李承乾很好奇。
李世民:“九个月!”
李承乾愈发失望“只是少了三个月啊?”
李世民顿时觉得对牛弹琴。
谢景:“高明,话虽如此,但此话不对。”
李承乾被这句话给绕晕了。
尉迟恭瞪一眼谢景,他怎么谁都敢戏弄,“好好说话。”
谢景:“少三个月是不多,但五头猪每日需要许多菜叶和两斤豆渣。就算三斤黄豆可以出两斤豆渣,一个月就要用掉近百斤黄豆。三个月便是三百斤。”
李承乾心说,也没有多少啊。
谢景:“高明可知黄豆亩产多少?”
李世民把嘴边的解释咽回去,拍一下儿子的背,“问你呢。”
高明摇摇头,他知道嫩豆腐挺好吃的。
谢景:“风调雨顺的好年景,亩产三十斤,需要种十亩地。赶上旱涝,兴许只能收到两三斤。也有可能颗粒无收。”
高明又问:“十亩地很多吗?”
谢景指着隔壁房间,“我家的驴连犁带耙一天一亩地。听起来只需要十天。但有些田地在雨水过后的七八天就犁不动了。再想犁地种别的,只能等下次下雨。倘若一直无雨,不是人饿死就是猪饿死。”
高明甚是奇怪:“不可以吃别的吗?”
谢景笑问:“何不食肉糜?”
高明万分震惊,谢兄怎知他在想什么。
难怪程伯伯称赞他聪慧。
李世民眼前一黑,二话不说拽着儿子出去。
秦琼等人慌了,连忙阻止。
程咬金抢过李承乾,秦琼张开双臂挡住李世民,“——李兄,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
尉迟敬德此刻也不敢同秦、程二人较真,跟着附和:“小公子还小,慢慢教,可以慢慢教。谢五,你说是不是?”
谢景看看一脸茫然的李承乾,冷不丁想起这小鬼几年后干的那些缺心眼的缺德事,顿时心头冒火。但他面上不显,慢吞吞道:“孩子不懂事是该打一顿。一顿不成就来两顿,两顿无果,饿他三日!”
秦、程和尉迟三人瞳孔地震。
站在旁边小路上的随从亲兵们像看傻子似的,谢五知不知道高明是何人?
谢五知道!
李世民方才留意到谢景看向李承乾的眼神若有所思,定是一眼就猜到“高明”只是字。
在这种情况下,谢景还敢这样讲,说明他的长子该打!
李世民瞪着秦琼说:“让开!”
秦琼扭头瞪一眼谢景,“李兄,咱们是来买猪的。过两天便是除夕,就让小公子先过个好年。”
谢景抄着双手,很是慈祥地看一眼李承乾,笑吟吟道:“过年打孩子,闲着也是闲着。”
秦琼恼了,怒吼,“谢景!”
谢景被杀神的怒火吓了一跳,小六打个哆嗦。
李世民也吓了一跳。
秦琼见状赶忙解释:“——李兄,某不是冲你。”
李世民不曾打过孩子,因为他本人是在父母的关爱中长大的,他没长歪,便认为慈父不会败儿。方才也不过是气糊涂了。
秦琼抬臂阻拦,李世民便冷静下来。可是谢景的样子令他有点不好意思就此收场,“秦兄,我不想同你动手。”
可怜的李承乾还不知道他错在哪儿,“我说错了吗?谢兄,你也这样说,为何叫父亲打我?我以前得罪过你吗?”
谢景心累:“你没错!”
错的是我啊。
我他娘的就不该多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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