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正不信,趴在小门边往里瞅,地窖周边绿油油的,“吃得了吗?”


    “喂猪喂驴。”谢景进去把驴牵出来。


    这些日子他也没去过长安,因为可以去县里买羊肉补身子。若非如此,谢景也不至于时至今日才想起尉迟敬德。


    谢景叹气:“但愿他别同我计较。”


    里正听不下去:“多大点事?”


    谢大郎:“里正,你不知道,他们家人多,上回买了四盆!我和五郎一人一副猪下水,他们家能全买下来。不说五郎答应人家,凭这一点咱也不能把人给得罪。”


    里正真不知道,闻言也有些担心,“五郎,我看你院里的菠菜挺好,是不是挖一篮子给他送去?”


    谢景就在方才想到一个法子,“不用。他要同我计较,这点菜哄不好。不同我计较,也不必送菜。你有没有要买的?”


    里正摇摇头。


    谢景回屋拿钱,谢大郎这些日子也攒点钱,叫谢景等等他去拿五十文。


    “拿一百,多买点。”谢景高声提醒。


    谢大郎脚步一顿,便往家跑。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俩人来到西市。


    肉行同米行、食店等铺子在一处,胡商聚集处在肉行北边偏东的方向,谢景仗着晌午街上人少,他把四副猪头猪脚猪下水放车上,就把车停在路口,叫谢大郎看着。


    谢大郎好奇:“你干啥去?”


    谢景指着偶尔从北边出来长相各异的胡商,“听说番邦有一种棉种在地里,穿在身上暖和得同丝绸不差上下,我问问胡商有没有。还有一种草料,养马养牛的,种下去五六年不用操心,每年可以——像长安的天儿,可以割两茬。”


    谢大郎听得稀奇:“还有这种好事?”


    谢景不好解释,索性反问:“突厥人的马为啥比咱们的壮?”


    谢大郎懂了,“快去,快去!”


    有了番薯,再有这两样,张杨里定能恢复以往的强大。


    原身不懂番邦语,谢景会的在此用不到,好在前来大唐经商的胡商听得懂汉话。谢景随便找个有胡商的铺子进去比划一下,胡商就指着自己的裤子。


    谢景不明所以。


    胡商扯开一点裤头,里面是白花花的棉花。谢景连连点头表示是这种,他只要种子,比照稻米的市价给他。


    稻米来自南方,长途跋涉,价钱很高,胡商寻思着棉花这玩意在他们那旮旯四处可见,他不卖有人卖,稍作思索就答应谢景。


    谢景这才说他家有牲口,还要买点牧草种子种出来喂牲口。胡商比划着比照稻谷的价钱,谢景微笑着拒绝,点出草原上遍地都是。


    胡商看出他是真懂,也不希望他去找旁人,便承诺年后给他寻来,比照粟的市价。


    谢景同他人前击掌应下此事。


    在路口翘首以盼的谢大郎一看他从北边出来就急忙迎上去:“没买到?”


    谢景还不知道胡商何时找到,以防谢大郎隔两天问一次,“答应帮我找来。可是这么冷的天,北边大雪封路,他也回不去啊。我觉得这事挺悬。”


    谢大郎:“胡商肯定要回家。今年没有明年还能没有?”


    谢景:“你说得对。那就等明年。先回家。”


    未时左右,谢景载着谢大郎和四副猪头猪下水回来。


    谢景下车便问他在何处收拾。


    谢大郎想着拿回家,腊月天那么冷,在院里可以避避风。考虑到他家人多,谢景家人少,带着老老小小收拾,兴许要忙到天黑,“在这儿。我回家拿盆。”


    谢景喊住他:“大哥,胡商那事——”


    “我谁也不说。”谢大郎也担心家里人嘴漏,没等谢景买到他们就传出去。


    谢景放心了:“吃点饭再收拾。不急,咱们明天才卖。”


    谢家紧闭的房门从里头打开,露出一个小脑袋,“阿兄?我听声音就是你。买到了吗?”


    谢景把缰绳扔给他,“在车里,饭后收拾。”


    小孩把毛驴拽进院中,谢景把车拉到院门外侧,省得在路上碍事。


    谢景跟到大伯院中,谢小六拽着见菜走不动道的贪吃驴累得小脸通红,“阿兄,快来!”


    谢景接过缰绳,抬手朝驴背上一巴掌,驴痛的松口,谢景趁机把驴牵屋里。


    小六把被驴啃的菜拔掉扔进食槽中,谢景又去拿几把红薯藤扔进去,问小孩有没有喂猪。


    谢小六:“阿婆说等你回来做饭,饭后喂猪。”


    谢景拉着他到隔壁厨房,翻出筛去麦麸的白面,“汤饼还是小葱煎饼啊?”


    小孩自出生到谢景穿越而来没吃过几顿饱饭,如影随形的饥饿感导致他啥都想吃,以至于左右为难,“阿兄吃啥我吃啥。”


    谢景轻笑一声,“那就用鏊子做几个煎饼,再用砂锅做点汤饼?”


    “我去摘菜。”小孩往外跑去。


    谢景提醒他掐葱叶,小孩回一句“知道”,他先和面,后洗菜切葱做面糊。


    小孩坐在鏊子和砂锅前方,一边烧砂锅一边看着鏊子,菠菜汤饼煮熟,谢景把他和堂弟的饼——实则是面条,捞出后,最后一张鸡蛋饼也成了。


    小孩又烧片刻把阿翁阿婆的面煮烂,谢景就去门外喊他们用饭。


    ——老两口在门外看着猪头猪脚猪下水。虽说如今村里没人敢动谢景的物品,但穷怕的人不亲眼盯着心里不踏实。


    谢景给他们盛了汤饼,老两口又要出去。


    “谁偷啊?”谢景叫他们坐下安心用饭,又给他们掰一块小葱煎饼。


    老两口食量不大,抬抬手表示不需要。


    谢景还不了解他们,就算吃不下去,像煎饼这种放了许多油的,他们也想尝尝味,“少用点。”


    塞到老两口手中,老两口没再拒绝。


    饭毕,依然是小六烧火,谢景洗洗刷刷,再用刷锅水烫豆渣、红薯叶以及菜叶子等物喂猪。


    谢景也没有忘记给他的宝贝驴匀一碗。


    牲口喂饱,谢景拎着砂锅出去。


    门外对面路边有个柴垛,谢景拿些高粱杆点着把猪头和猪脚烤了。


    谢小六蹲在一旁给他打下手,看到猪脚,吸吸口水,小声询问:“阿兄,我们可以留一个猪脚炖黄豆吗?”


    谢景:“又馋了?”


    小孩对上他打趣的眼神有点害羞,抱着膝盖,小脑袋埋进膝间。


    谢景:“留两个。咱家还有很多黄豆高粱,没钱了可以用粮食换物什。不差几个猪脚钱。”


    小孩愈发干劲十足。


    就在这时谢大郎一家过来,看到谢景已经收拾,到跟前就说:“咋不等等我啊。还有多少?”


    谢景嗤笑一声,“想啥呢?我自个的还没收拾完,给你烤猪毛?”


    谢大郎向板车看去,他的猪头猪脚猪下水都在车里放着。


    习惯了他嘴巴跟淬了毒似的,谢大郎也没生气,笑呵呵叫家人们一人分一样。


    谢家阿翁阿婆不舍得谢景太辛苦,虽然没啥力气,还是在一旁收拾猪大肠。


    谢景才把猪脚猪头的毛烤干净,里正一家过来。


    上午谢景说出他的猪一天长六七两,里正心里想的是“难怪一天一个样”。谢景和谢大郎走后,他回到家中把这句话告诉妻儿。方阿婆不敢相信,其子目瞪口呆,里正不明所以,问他俩咋了。


    方阿婆问他是不是听错了,亦或者谢景又拿他逗趣。里正掐指一算,养到他先前杀的那头猪那么大,最多五个月?先前那头猪他养了七八个月?


    里正震惊。


    里正回想一下谢景的语气,仿佛每日六两是最少的,要是长到八两——里正吓得倒吸一口气。


    一家老小的午饭都没用踏实。


    哪怕丧尽天良之人,此时也很难无动于衷啊。


    里正估摸着谢景该回来了,走出家门往东看去,谢大郎拎着猪头在路边烧烤。里正就把家人都喊出来过去搭把手。


    谢景家东边邻居看到里正献殷勤,也出来搭把手,叫谢家阿婆和阿翁一旁歇着去。


    人多做事快,太阳将将落山,猪头猪脚猪下水就收拾干净。谢景提醒大堂兄拿回家泡到晚上,葱姜水焯过再炖。


    谢大郎希望能跟他一块把猪下水卖掉,自然是听他的。


    天黑下来,谢景关上院门,同祖父母和小六在厨房一边喝着猪脚黄豆汤一边烧火。谢景吃饱喝足洗漱后,厨房里弥漫着卤肉香。


    锅底下没了明火,谢景才和小六回屋。


    摸摸榻上的麦秸垫,谢景心说,等我把棉花种出来就统统扔掉。


    不过话说回来,麦秸垫在身下是暖和啊。


    谢景一觉到天亮,用了早饭,留下半块切成片的肝和切成段的大肠,他就和谢大郎直奔长安布政坊。


    谢景此时不应该知道“于四”是尉迟,是以,这次也是先找坊正。


    坊正拿着户籍从家中出来,谢景正好把车停下,他脚步一顿,确定没有眼花,急忙忙上前:“小谢?真是你啊?怎么这么久没过来?我以为你遇到什么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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