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德牵着脸色苍白的万时,走出冰冷空旷的机房,走到十二和小狗所在的房间里,那里正要准备开始意识传输。
角落的沙发上摆放着热茶与甜点,还有万时平时摆在床头的玩偶。
维德靠着万时坐下:“在这里等一等吧。等十三出生后,你可以先跟小狗玩,几个小时后就见分晓了。”
万时:“……那你呢?”
维德没有回答,他没有离开,反而坐在万时身边。
忽然,维德身体的重量一下子压到万时躯体上。
万时僵硬的不敢动,但很快意识到,他的意识离开了这具仿生躯体,回到了服务器中。
万时立刻伸出手,将他一把推开。
维德像是衣架似的重重砸落在地上,四肢扭曲瘫软,金属的头颅偏向一边。
她抬起头,十二在操作台上,几乎垂泪的眼睛望着万时的方向。
万时忽然站起来,拿起墙壁上挂着的灭火器,抬起手来朝着距离她最近的仿生助手砸去!
仿生助手摔倒在地,万时将它头颅和金属胸腔彻底砸扁,才站起身来。
周围的仿生助手显然没有如何应对袭击的程式,只是呆呆的望了万时片刻,继续打算对十二执行手术。
万时发了疯似的挥舞着灭火器:“滚开!我让你们滚开,它是我的狗狗!滚开!”
她一只手解开束缚带,将十二垂垂老矣的身体搂在怀里,另一只手颤抖着摘下自己的光脑,从口袋中掏出数据线缆,然后将自己的光脑,接在了最近的工作台光脑上。
就在她光脑插上的瞬间,房间里的灯光明灭了一瞬,仿生助手们停在原地一动不动。
旁边应该显示检测生命体征的屏幕上,闪烁着出现了“F”的字样。
万时脚下发软,下巴抵在十二的额头上,看着周围的屏幕一个个黑屏又重新亮起,变成“F”字样的控制界面。
她低声喃喃道:“……哥哥。”
他还活着吗?这是他亲自在操控,还是他提前设置的入侵程序?
F程序只是接管了系统,但并没有下一步的操作,万时忽然意识到,哥哥的黑客天赋也是继承自维德。
维德这样曾经开发出意识上传的天才,而且又有服务器算力的加持,而哥哥有年轻和好学的姿态,这俩人如果在赛博世界里斗起来,可能不分上下。
而且维德肯定不会让自己的服务器联网的。
能打破僵局的人是她!
万时忽然推开周围伫立的仿生助手,看着它们砸在地上蹬腿,她忽然冲下楼梯。
那扇通往极光计算器的门扇紧闭。
或许是整个庄园只有一个活人,而万时从来没来过地下,这道门甚至是为了避免黑客而采用的最传统牢固的门锁。
万时却几乎要笑出来,这种在新国或许已经完全绝迹根本不可能有人解开的古老门锁,却是她在尤国跟着父亲做小偷时候的“必修课”,甚至父亲为了训练她,没少用钢尺抽她的胳膊。
一个要她坐牢的父亲教给她的技能,正能解开另一个“父亲”为她修建的牢笼。
万时返程回去拿来了仿生助手放在桌子上的各种尖刀钻头,对准着门锁开始施展她谋生的第一门手艺。
要命,她太紧张,手指在抖,太久没有撬过锁手艺也生疏。万时手指发红,几乎磨出水泡,她不断深吸着气让自己专注平稳下来。
终于就在她快要不抱希望时,咔哒几声连续的传统机械响动,门应声而开。
她半跪在地上,几乎要大笑出声。
维德自以为的完全之策,防卫他生死的最后一道门锁,竟然就这么简单!
万时这才发现自己手指酸痛,胳膊几乎都要抬不起来,她踹开门往彻骨冰冷的机房深处走去。
刚要迈步,就听到了身后呜咽的叫唤。
十二踉踉跄跄的从刚刚的实验室爬出,万时转头看了它一眼:“别跟着我了,你都走不动了,等等我。”
十二却站在楼梯边对着她摆头低吠,仿佛害怕她离开它。
万时没办法,只能回过头去一只手吃力的把它拖抱起来,另一只手拎起了墙边的灭火器做武器——幸好它老了之后也瘦了太多,没有青年时候那么沉重。
万时和十二顺着冰冷的金属楼梯走下去,走入了立方体计算机环绕的冷雾中,她快步冲向机房正中间躺着年轻人的玻璃屋子,将十二放下后,才抄起灭火器远远抛过去,砸开了门!
满地玻璃碎片。
其中的仿生助手们果然是连接的内部服务器,没有被入侵系统,还在继续动作。
中间围着穿着白色手术服躺在床上的男人,他头发就在刚刚被剃短,头顶带着一个紧紧箍着的定位器和数个电极贴。
似乎这种意识回传不能在昏迷的状态下完成,被她随手一指选中命运的年轻男人眼睛低垂,陷入某种恍惚。
但当看到万时的瞬间,瞳孔缩了缩,似乎清醒一瞬,显露出几分恐惧。
“脑电波路径匹配中,意识回传数据正在压缩——”
万时抄起灭火器,甩开胳膊将周围那些能精密操作却无法经受暴力的仿生助手,全部砸到变形,推搡到冷雾中。
万时用冻得冰冷的手,解开了年轻男人身上的束缚带。
她不是很在乎这个无辜男人的死活,但她不能让维德在这个躯体中活下去!
万时拽掉了他头顶上的定位器与电极贴,却没想到系统的声音响起来:“未感应到连接,即将终止压缩程序,恢复意识备份——”
操!这还会中止?
维德在外面的身体还有可能站起来?
难道还是要把意识上传的定位器接回去,如果维德成功了就趁他不备,把这个年轻的躯体杀了?
万时虽然练习体术,但这个年轻人也有义体,她未必打得过他,风险太大……
而万时听到了身边逐渐虚弱喘着粗气的声音,低下头看着再也跟不上她脚步的十二。
万时呆愣了片刻,忽然弯腰将巴吉度猎犬抱了起来,放在了床上。
它不再惊慌,反而显得很平静,卷起舌头慢慢舔着万时的手指。
她忽然伸出了手,将那个电击套在了十二的头上,将电极片按照刚刚记忆的样子贴在了十二已经疲惫老去的身体上。
她觉得荒唐,但还是赌了一把。
系统波动起来:“……察觉到脑电波匹配度极低,成功率低于10%——助手将进行下一步调试,是否继续?”
周围的仿生助手一动不动。
万时深吸一口气:“是。”
10%的概率,那维德极大概率就已经被判了死刑。
这是最好的。
十二已经站不住了,趴在操作台上,在万时收紧的怀抱中逐渐安静的躺卧,陷入了死亡前最后的安心昏睡。
程序在警告的红光中继续推进,周围的服务器蓝光闪烁明灭,万时听到了加速运算中更加响亮的嗡鸣声。
那灵魂或许在线缆中流淌,但万时一无所知,她拖来椅子坐在操作台旁边,只是抱着呼吸越来越浅,越来越轻的巴吉度猎犬,彼此取暖。
不知过了多久,万时几乎都要昏昏欲睡的时候,周围忽然响起仿生助手们失去控制后轰然到底的声音,她猛地一震惊醒,怀中也感受到了挣扎的动作。
她低下头去。
巴吉度昂起昏沉的头,浑浊的眼睛望着她,只是它的眼睛震了震,愣愣的望着万时。
万时也在低头看着它。
它似乎因为视力衰退看不清,挣扎着想要往后退,口中随之发出呜呜的声音。
这声音一开口,它就有些别扭的僵住,脚步踉跄的在操作床上挣扎几下,然后发出一声类似咆哮的沙哑犬吠。
万时坐在椅子上,歪着脑袋看他,怀疑这只是十二死前的回光返照。
但它更愤怒更恐惧了,拼命甩着头,脚步踉跄。
万时愣了一下,忽然不可置信的狂笑起来。
她从没见过维德的眼睛。
但她看见了十二眼里不会有的恐惧、怀疑与疯狂。
万时忽然伸出手臂,将它从操作床上抱起来,转向了另一面没有被击碎的玻璃。
玻璃上倒影着女孩抱着狗的模样。
华服衣裙的女孩梳着精致的盘发,亲昵的抱着垂垂老矣的巴吉度猎犬,她娃娃似的脸慢慢笑起来,露出那能够茹毛饮血的尖尖牙齿。
巴吉度愣愣的望着玻璃,转了转头,而后陡然发出比十二刚刚被捆绑住时还要尖锐难听的哀鸣,拼命蹬动着虚弱的四条腿,挣扎着想要跳下操作床去。
万时却紧紧抱着它。
而它内里的灵魂甚至让它想不到可以用快要掉牙的嘴巴去咬人。
它一阵阵的哀鸣,但声音逐渐虚弱下去。
毕竟十二已经衰竭濒死,生命终究是要从这具躯体中离去,而它嗷呜着,仿佛终于适应了这幅口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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