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行走中竟渐渐忘记了恐惧,只是专注的望着脚下,避开地上大块的弹片和滚烫融化的金属,光脚在这片被炮弹轰炸的泥土中蹒跚。


    慢慢的,从那沟壑里有无数的人站了起来。


    每个人脸上湿淋淋的,衣服被泥巴沾满早已看不出原来的色彩,他们残缺的脸望着万时,细雨穿过他们的身体。


    圆姐拖着被炸烂的腿靠近过来,她脖子断开呲出许多骨刺,她弯下腰温柔的牵着她。


    剧院经理头顶有着血窟窿,身上还穿着西装,左手拿起断掉的右手,指着远处她应该去的方向。


    女高音的红色裙摆随风摇晃,用歌声驱散环绕啄食尸体的乌鸦。


    士兵们抱着被融化的枪,目送着她脚踩尸体走向远处。


    万时走到了天亮,又走入了夜晚,穿过被轰炸夷平的矮丘,路过掉落满飞行器残骸的草野,直到在某天的晨光下坐在湖边。


    她望着自己的双脚,脚踝附近的血管突突乱跳,铁锈味的血正从指甲盖之间沁出来,她慢慢的清洗着自己被扎烂红肿的双脚。


    她裤子被血湿透。


    再长大一些,万时才知道那天也是她第一次来月经。


    而后她就到了新国,她的油彩被洗掉,她的双脚痊愈,她有了自己的“哥哥”和“父亲”,一切就好像从来没发生过。


    只有她记得这些。


    回忆,是她一切的来源,也是她征服过的道路,这困不住她。


    天空渐渐变化成为暗空间的紫色,天际线不再是山丘与城市,而是黑色的颤动的影子。


    摩斐斯趴在地上,他自认为强大,却面对暗空间中的邪神毫无还手之力,他努力睁开眼睛,在剧痛中目睹这一切。


    所以……万时说她早就疯了……


    摩斐斯颤栗着,拼命抬起眼睛想要看着万时,眼睛涌出大团的泪来。


    泥影彻底坍缩,露出万时身后灯塔本来的白色,祂化作一团不断扭动的人形轮廓,站在了万时面前。


    万时面上的油彩消失,她又重新变成了四只手的苍白身影,脸上只有一双紫色的大眼睛。


    只不过她一双脚变成了红色,好似还在往下滴血。


    她缓缓朝着人形轮廓的泥影走过去,身后是一个又一个血色的脚印。


    万时抬起手:“你是有意识的邪神?还是单纯的一面镜子?”


    那泥影却张开了嘴,远处有无数不敢靠近的黑影扭动尖叫着被祂吸过来,化作了祂的一部分。


    祂张开了口,说话变成了温柔的男声:


    [你猜得没错,她是得了病。因为不接受别人的死,所以会幻想那些人都在她的身边。]


    [或许她是认定,活着的人中没有人爱她,所以那些被她幻想出来的人,是那么真挚的疼爱她、帮助她。]


    [她一个人根本活不下去。]


    万时紫色双瞳眯起来。


    她慢慢咧嘴:“你现在模仿那个人,又是想要让我愤怒吗?你还想把我拉入下一个场景吗?”


    “那你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吗?”


    啪!


    摩斐斯只听到一声清脆的巨响,泥影压迫在他身上的力量稍弱,他抬起头来愣住了。


    万时两只巨大的白手在面前合十。


    污泥慢慢从她指缝里溢出,向下流淌,几滴泥影却再也汇聚不成人形……


    她像是拍死一只虫子那般,拍向了泥影。


    但暗空间古老又无处不在的邪神不会这么轻易死掉。


    一滴又一滴的黑色从上方落在了她苍白的巨手上。


    万时仰起头,在祂身影的上方,有一团巨大的黑色如泥的阴云笼罩,黑色的泥影从其中滴落。


    像是雨滴落在地面,那些黑色泥影化作一个个之前怪叫呢喃的黑影。


    这是[泥影]的本体吗?


    这个暗空间中最常见却也最让念能者们胆寒的东西。


    摩斐斯咳出几大口黑泥,头痛欲裂。不远处,她苍白的身影瘦小却又充满力量,摩斐斯下意识爬起来想要靠近她,不知道是想保护她还是依靠她。


    他这时候才注意到双脚赤红的万时肩膀上站着一只蓝色蝴蝶。


    那蝴蝶翅膀乱颤,像是站在风里。


    头顶巨大乌云般的泥影陡然泄下大团黑泥,简直要在地上形成一片湖泊,眼见着又要凝成不知道什么样的场景。


    万时忽然莞尔。


    她张开手,走入密布滴落的阴影之中,苍白的身影被黑色彻底包裹。蓝色蝴蝶受到惊吓飞起,在黑色泥雨中拼命振翅想要再接近万时。


    摩斐斯也冲了上去,却感觉到脚下场景如切片一般迅速变化着。


    脚下沟渠被荡平又升起,山丘隆起又被重新抚平,而后有千千万万人从被铲平的荒原上、从被击碎的岩石下站起。


    有些人是马戏团的成员,有些人是一面之缘的士兵,有些人是牢房中面黄肌瘦的女囚,是城市里仓皇被压在断壁残垣下的市民。


    千千万万的死者沉默的微笑着。


    他们站在周围旷野般的紫色星空中,如同一个个平均分布的雨滴。


    这是泥影召唤出来的,还是她从记忆中召唤出来的?


    从万时身体中生长出无数白色的藤蔓,在满地污泥中扎根吸收,仿佛是她在与泥影相互吞噬、相互同化。


    她在做什么?


    想用一个人的身躯与这样长期存在暗空间的邪神融合在一起?!


    第78章 万时侧身垂


    摩斐斯朝她冲了过去,他金色的身体上被滴落大团的泥影,剧痛的喊叫出声——


    万时却在垂眸沉思着。


    回忆是她力量的源泉。


    这泥影如果只是一面镜子,那她想要映照出更多的回忆,更多的自己,更强大的力量。


    只是她察觉到,随着她的回忆而出现的千万个人影中,有两个似乎是“外人”。


    一个男人带着凹陷的头盔面枷,五官牢牢缩在阴影之下,干瘦的胸膛上肋骨浮现,就像是经受酷刑的苦行僧一般站在原地,晦暗的望着她的方向。


    另一个身影则更遥远,身影几乎溶在星辰之中看不见,双脚和她一样仿佛在往下滴血——


    而后者抬起手来,万时陡然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力量拉扯着她和摩斐斯。


    生生将他们的身躯拽出暗空间!


    ……


    万时只感觉自己冷得快要肢体麻木,只有一侧柔软的羽毛不断给她带来温暖。


    她忍不住伸出手去紧紧贴着那团温热,而后就听到了重重落地的声音。


    而后是惊呼与纷乱,有数只手将她抬起,她不安的眉头紧皱眉头想要挣扎,但很快感觉自己被沁入如羊水一般水中。


    她头一歪睡着了。


    ……人会被羊水溺死吗?


    答案还是不会。


    万时惊醒的一瞬间,只感觉自己又回到了胚胎之中,被浸泡在羊水里。


    万时张口想要呼吸想要喊叫,瞬间那羊水褪下,将她浮起来。


    她才发现自己赤裸的躺在椭圆形的温暖水池中,水池上方覆盖着一层薄薄的肉膜。


    她伸出虚弱的手去推了推那层肉膜,外头忽然有许多人影动起来。


    几只手剥开肉膜小心翼翼将她从温水中捧出,立刻有柔软的毛巾环住了她的身躯,擦拭着她的皮肤。


    万时深吸一口气,虚弱的环顾四周。


    捧着她的几个人都穿着白色高领的圣袍,头戴面纱,腰间缠着银链。


    是守嗣人。


    依稀能看得出来他们有男有女,将万时轻轻抱到旁边的软椅上,为她擦干净头发与身体,在温热的微风中,为她穿上了纯棉的长袍与软底鞋。


    她仰起头,沙色石材的穹顶映照进来几道微光,四周都是古老且坚固的石质墙壁,就像是古老的修道院。


    而在拱形门框外,竟然能看到月亮一样的卫星,还有绿色的草地与灌木。


    ……简直像是回到了绿星。


    这还是她来到一万多年后第一次见到绿叶。


    万时抬手摸了摸脖颈附近,念珠项链不在了!


    她又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指。


    达达米亚公国的权戒与海因茨的订婚戒指全都被摘了下来!


    旁边的守嗣人注意到她的目光,将旁边的托盘端过来,上头放着她之前的银色保温服、终端机、念珠项链和戒指。


    万时紧紧攥住戒指与项链,才缓缓张开口。


    她声音沙哑虚弱:“这里是……?”


    几个人轻轻颤抖,似乎不敢直接与她对话,直到有人喂她喝了一些蜜水之后,才有一行人匆匆赶来。


    为首的是个女守嗣人,她身量高大,面纱向后掀开,露出头巾包裹着的一张脸。


    面容温柔,眼角细纹,四五十岁的模样。


    她腰间缠着的银链圈数更多,双手交握在身前,有些激动却又压着音量,轻柔用绿星语道:“阁下,您醒了。不必担心,这里是胚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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