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国几乎已经灭了尤国,还跟周边众多国家开战,战线后方的士兵与家属都疲惫不堪。


    万时夜里还没睡下就觉得肚子痛,她去上厕所的时候发现内裤上有点血迹,吓了一跳,提上花里胡哨的小丑裤子,就跑去找圆姐。


    却听到圆姐的帐篷下传来争执声,她偷偷掀开帘子,只听到一位军官道:“我已经办了离婚,只要你答应,我们立刻可以回新国办婚礼。”


    圆姐本来还在敷衍,在男人以为她移情别恋的愤怒下,她忽然冷笑着质问了一句话。


    男人愣住,不可置信道:“你是说七年前在斯沃卡?我确实是去过——你的父母是尤国政府官员?”


    万时爬进帐篷偷偷看过去,男人惊愕迷茫,圆姐满脸是泪,她目光一下子注意到万时,破音道:“小时,你在干什么?”


    万时抬起脸,她不好意思说自己屁股流血了,只是清清嗓子道:“圆姐,我、我裤子弄脏了,我想借一件你的衣服。”


    圆姐抹了抹脸上的泪,故作镇定道:“在床下面的抽屉里,你自己拿。”


    万时拉开抽屉,从她柔软的一沓衣服下面胡乱翻了条睡裤,可她却看到了她的蕾丝内衣里包裹的几枚电磁手雷。


    她吓了一跳,连忙用衣服盖上。


    圆姐粗声粗气道:“拿完了就滚远点,快去把营地明天演出要用的旗子升起来。”


    万时抱着裤子飞快点了点头。


    她也不知道大半夜立什么旗杆,换完裤子之后,穿着小丑服骂骂咧咧的捂着肚子到营地门口拖起彩色的旗子,忽然听到营地之中传来巨响,周围许多士兵都提枪跑了起来。


    她依稀听到周围有人在嚷嚷:“是马戏剧团里,有个娘们拉开电磁手雷自杀!炸死了贝克中校!”


    “把这群马戏团的都抓起来,我早说他们才不是顺民俘虏,而是想来复仇的!”


    “上头说了,全都拉到河边枪毙了,把他们的东西都烧了,本来就不支持什么马戏巡演,玩物丧志——”


    万时心惊肉跳,她看到女高音被从帐篷里拖出来,她胖胖的身躯挣扎着,往最近的士兵脸上啐了一口,再也不模仿那优雅的贵族腔调:“狗操的,小圆就应该把你们这群畜生都炸死!”


    枪托重重砸在了她脸上。


    还有其他的马戏团成员被拖拽出来,用枪指着让他们趴在地上,曾经对他们鼓掌欢笑吹口哨的士兵用军靴踩在他们脸上,骂骂咧咧。


    万时立刻躲在油桶后面,忽然感觉到一只大手拢住了她的脸。


    她抬起头就看到了秃头的剧院经理,他眼神看向因为混乱无人看守的营地大门,小声道:“跑!”


    万时尝过战争的滋味,想都不想拔腿就跑,最后一次回头,只看到剧院经理举起双手走向士兵们,还在不断鞠躬道歉——


    而枪头已经对准了他的脑袋。


    万时在夜色中一路朝外跌跌撞撞的狂奔。


    砰砰砰!


    营地中突然响起一阵枪声,她腿一抖,趴进满是污水的壕沟里,秉着呼吸将半张脸埋在水里,等到声音平息了些才匍匐着往外爬。


    在不敢回头的恐惧中,她慢慢撑起胳膊,然后站直身体,已经顾不得思考太多,两条腿像不是自己的,在营地周围的荒野树林中玩了命的往前跑。


    直到跑的她快要看不见身后营地里的光亮,她才慢慢察觉到自己的软底鞋子早就掉了,两只脚满是污泥,脚心生疼。


    没人追上来。


    她喘了口气,惊魂不定,在夜色中慢慢坐在石头上,对着明亮的月光,想抹掉脚上的泥看看怎么回事。


    忽然头顶的天空大亮。


    闪烁着坠落的白光,亮的就像是白天一样。


    万时抬起头。


    浓重的灰蓝色云朵悬停在空中,忽然有更刺眼的光炸开,将云朵的湿气焚烧殆尽,头顶有金色的细雨掉落在地上。


    万时呆呆的看着眼前的美景。


    而后才被巨响震的胸膛发疼,双耳剧痛,她后退几步捂住耳朵,几乎要跌进溪流里。


    她心跳疯狂撞击胸膛,脑袋轰鸣,坐在地上惊疑不定,细细密密的金色铁雨渐渐停止。


    她看到一团诡异的灰色云朵从她跑走的方向蒸腾而起,像是凝固在空中的山一样久久不散,而在它下方,营地的光亮已经消失了。


    万时感觉到逐渐有湿润的小雨落下来,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忘穿鞋子的双脚朝回慢慢走去。


    她瞪大眼睛再看也看不到营地方向有一点光亮,侧耳倾听也只有细雨落下的声音,她心拔起尖儿,忽然在湿润的泥地中跑过来。


    那地面松软潮湿的仿佛在吸她的脚,她不知道跑了多久。


    刚刚逃出来好像只花了一小会儿,跑回去却像是根本跑不到头。


    头顶的蘑菇云烟尘已经散去,落下的炮弹细细犁过这块地,每一捧泥土中都有十几块弹片,还有从天而降没有点燃的哑炮像是树干般密密麻麻扎在地里。


    万时像是闯入荆棘的小鹿,她一瘸一拐的走到一片沟壑不明的空地中央,才发现自己好像走错了方向。


    她找不到之前的营地了。


    营地内的哨塔不见了,周边的沟渠也好像是被夷平了。


    正在她焦急的左顾右盼时,忽然呆住了。


    没跑错。


    曾经明亮的马戏团帐篷已经化作泥色的破布,无数尸体趴伏在炸弹造成沟壑中,像是本来就在泥土中堆积的石头被翻出来。


    她脚趾边,就是剧团经理血肉模糊的脸。


    还有许许多多的人,像是库房里断了线掉了漆的木偶,堆叠着趴在泥地里。他们很可能是死在炸弹之前。


    被炸飞的泥浆又从天上掉落下来盖在他们身体上,让每个人变得像是被埋进土里的肥料。


    万时的红鼻子可笑的挂在脸上,油彩被细细雨水冲刷流淌到衣领,她低头一言不发地望着。


    被炮弹夷平的营地静悄悄的像是墓园。


    她慢慢的端详寻找,直到看见数个熟悉的面孔都倒在一起,还相互拽着彼此,像是在泥土中纠缠着的根须。


    天再次明亮起来,又有一枚炮弹穿过云层与细雨,将天空照成天明前的淡蓝色。


    万时两只脚踩在泥地里,竟然奇异的恍惚起来,张开手臂迎着细雨。


    她想脸贴在那湿润的泥土里,紧挨着其他人发冷松弛的脸皮。


    她想与他们交叠在一起被泥土淹没,在金色的细雨下垒做来年树的肥堆。


    但那颗明亮如彗星的炮弹光芒闪烁,落在了她身后草甸的山坡上。


    地动山摇,她扑倒在泥里,巨响慢慢从后背压着她,她浑身颤抖,后知后觉的惊恐叫喊。


    越是叫喊挣扎,泥土越是朝她挤过来,圆姐烂开的胸膛贴着她手臂,血肉仿佛还温热;女高音套着丝袜的大腿被她踹开,皮肤下的油脂冰冷。


    她尖叫着拳打脚踢这从尸堆中爬出来。


    手撑在满地的弹片里,爬起来狂奔没两步却再摔倒。


    这次她栽得更深,她惊吓到意识模糊,恍惚中看到姐姐扭着脖子发胀的尸体紧紧搂抱着她,妈妈干瘪的身躯被树根缠绕肚腹凸起,还有无数或欢笑或暴虐的士兵,没有合死的眼睛看着她。


    尸体化作砖块,垒成无水的深井,要吞下她!


    万时无法自控的瘫软下来,哀声尖叫,在泥土中蹬动着自己的双腿,直到嗓子嘶哑。


    忽然,一只美丽的蓝色蝴蝶在黑色泥土的战场上翱翔着,翅膀蹁跹,盘旋在深坑上方。


    她一瞬被转移了注意力,呆呆望着那只在月光中粼粉闪闪的蝴蝶。


    那么脆弱的翅膀扇动,慢慢落在了她额头上。


    轻的就像是一滴雨水。


    它卷曲的长长的吻部在她额头上轻点着,像是在吸食她因惊恐而流出的汗水。


    万时安静下来,耳边只有炮弹的余音和自己沙哑的呼吸,在空中回荡。


    而在她脸前,炮弹轰碎了云朵,澄澈无云的夜空中群星闪烁,如此遥远,如此惶惑。


    她忽然一个激灵,意识到这些只是回忆而已。


    是她走过的路。


    过去的她活下来了。


    那时候万时也是看见了这么美丽的群星,她赤脚穿着小丑的衣服,竟忘记了死亡,安静的躺在死亡的深坑中。


    她记得自己直到饿的肚子叫起来,才蹒跚麻木的踩着那些混着泥的肉,从深坑中爬出。


    腹痛难忍,腿间湿冷,她一瘸一拐,这才发现一块弹片从她腿边飞过去,划伤了她的大腿。


    湿热的血腥味从她腿上流淌下来,跟裤腿上的泥和雨混在一起。


    她环顾四周。


    人死了,确实是很死的。


    但人只要没死,就总能想办法活下去。


    至少像她这样庸俗的像动物一样的人类是这样的。


    万时两腿只剩下本能的往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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