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他有一天死了,会有人能枕着他的尸体安眠吗?


    恐怕不会吧。


    敌人会分而食之,下属会分崩离析,或许会陷入哀思的也就那么一两个人吧。


    海因茨的杂念只有一瞬,就将监控放在旁边,处理着手头从第三集 团军散布各个星区发来的报告。


    前几天,伍尔西看了她一整夜的时候,海因茨也挂着监控,听到了她那声叫“妈妈”的呼唤。


    海因茨当时也握笔抬头,心中震撼。


    但他根据她细节的动作意识到:她做噩梦是真,那声呼喊未必是真,应该只是了解到了伍尔西的一些背景,有意引起对方的同情心。


    可神人在这间牢房里也不是那么游刃有余——他观察到,她有持续的啃咬指甲,本应该长得很快的指甲,几天下来还处于渗血的模样,足以看出她的焦虑不安。


    她为什么感到害怕?


    她对于去首都星要发生的事猜到多少了?


    但今天有守嗣人作伴,她没有做噩梦。


    神人很安静的躺在床垫上一动不动,脸上盖着白布的珂弥在旁边,这场景看起来恐怖,可她表情太安心恬静。


    海因茨手头的消息太多值得他烦心的,可他竟然在她若有若无的平静呼吸中格外专注,仿佛有人在替她安眠。


    他工作了不知多久,忽然手边响起一声呼唤。


    “海因茨。”


    他抬起头来。


    作战室里空无一人。


    余光中却看到手边屏幕上,是万时距离极近仰起的脸。


    她将沙发搬到了角落,正踩在沙发上直直盯着摄像头。昏暗的房间里,她脸颊亮的像是会发光,因为摄像头的角度,她像个脑袋大脚丫小的大头钉。


    “海因茨。”她咧嘴笑起来,那口发育不佳的牙齿就暴露在他面前:“你睡着了吗?我睡不着啊。”


    “海因茨。海因茨。海因茨——我可以就这么叫一夜,反正我睡不着。反正我无聊死了。”


    “不会吧?你那边听不见,我不信你不会监控我。还是说你那边没法跟我说话?”


    “啊,我最讨厌坐牢了。最讨厌了。我又开始牙疼了。或者我把你的名字写满整面墙好不好?你的名字怎么拼写?你姓什么?”


    “或你把我静音了?那我要打开灯在屋里后空翻了,晃你的眼。好无聊啊好无聊啊。”


    她说着,竟然真的跳下沙发,手一撑开始往后翻身。


    睡裙的裙摆往下一滑,罩住了她的脑袋,海因茨正要别开脸,却发现她这次在裙子下头穿了短裤。


    ……他微妙的有种被她预判拿捏的感觉。


    她后空翻失败了,脑袋撞在软包地面上,哎呦一声。但她不气馁,就十分诡异的在还有尸体的房间里,开始不断撑着胳膊练后空翻,每翻两下就怪叫一声他的名字。


    海因茨第一次觉得自己名字这么难听。


    她真的是纯人类吗?她基因里真的没有狗的成分吗?


    他看了一眼时间。


    是首都星时间的凌晨4点30左右,星际航行没有白天黑夜,只有晨昏换班,距离第一次换班还有两个半小时。


    他手头工作已经处理的差不多了,而监控里是她一个人就能此起彼伏的怪叫。


    没完没了。


    海因茨按动了监控边的通话按钮,他沉默几秒钟道:“睡不着就吃早饭。”


    万时做了个漂亮的后空翻,伸平双手稳稳落地。


    她咧嘴笑起来,转头看向监控:


    “好啊。我要知道珂弥是怎么死的。”


    ……


    万时看着桌子上的早饭。


    燕麦片、蛋白块以及一些纤维肉。


    谢天谢地,海因茨没养过神人,不知道她之前在扎赫兰住所的厨房里,还有那么一大团胎盘没吃完。


    海因茨双腿交叠,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低头看着手中的讯息板,像是借着她的空间在继续办公。


    他还是一身深灰色军装,银扣立领,领边压着喉结。


    黑色皮质帽檐的军帽放在椅子扶手上。


    军服剪裁本来就极其合身掐腰,他还束着黑色的腰带与斜侧武装带,更显得肩宽。


    牢房里的白光灯太明晃晃,照出他眉心几丝因为思虑过重而诞生的细纹,让他沉重且棱角分明的五官多了几分人气儿。


    有一颗痣恰好在他颧骨上方,即将没入他瘦削面颊侧面的阴影里,格外显眼。


    伍尔西则站在万时旁边,帮她打开能量汤的瓶盖。


    海因茨真想说:她说不定能拧开别人的天灵盖,更别提这个小瓶盖了。


    万时接过来对伍尔西笑了一下:“谢谢。”


    海因茨轻咳,伍尔西面无表情,走到了海因茨身后,就像平常同他出席会议那样站在副官该在的位置。


    伍尔西昨天一夜没睡好,满脑子都是万时蜷成一团趴在守嗣人胸口的模样。他提早到牢房来看她,没想到海因茨已经在神人牢房外,正命人将她的早饭送进屋子去。


    海因茨本意想让伍尔西离开,但又考虑到万时说不定会因为伍尔西在这里而减少警惕,便没有再说什么。


    珂弥的尸体就躺在他们旁边不远处。


    墙面上还有她用彩绘笔写画的海因茨的名字,满墙都是海团次、每因茨、每四次,字母歪歪扭扭,拼写没有一个是对的。


    万时吃饭吸溜吸溜很大声。


    而且没完没了。


    海因茨微微皱起眉毛,看向她。


    他以为她像之前监控中那样故意骚扰,但她伸长嘴巴吃得确实很专注。


    海因茨抬起笔,在讯息板上的军事文件边角写了几行小字:


    缺乏教育。出身不高。


    他想起她昨天说的话,问道:“牙疼吗?”


    万时叼着勺子:“嗯?”


    海因茨眯着眼睛:“你昨天不是嚷嚷着牙疼吗?”


    万时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牙齿,笑:“我是因为坐牢才觉得牙疼的。没事。”


    这话有些莫名其妙。


    万时以为他愿意聊天了,问道:“珂弥在做守嗣人之前到底是什么身份?他摘掉面纱的时候,你认出他来了。”


    海因茨:“吃完饭再说。”


    万时立刻放下勺子:“我吃完了。”


    海因茨看还剩下的半碗。神人的三餐都是根据她的身体状况定制的能量餐,不吃完她就还会是这幅营养不良的样子。


    他道:“吃完。”


    万时很不情愿,她在椅子上扭来扭去,显然不想吃了,她搅和着麦片,就是不往嘴里送。


    伍尔西呼吸频率几经变化,终于还是道:“军长,神人的味蕾与我们有极大差异,简单的餐饭对她来说也难以下咽——”


    海因茨拿起讯息板,毫不留情:“吃完。”


    他余光看到,万时对伍尔西露出一点无奈又坚强的可怜表情,然后低下头顺从的继续吃。


    伍尔西真没说错,她很会挑拨关系,那种不嫌事儿大的活泛劲儿简直是与生俱来。


    她终于吃完了,捂着嘴很难受的样子。


    海因茨觉得她肯定憋着坏,打算说两句就吐在他身上。他默不作声的构筑精神力结界,却看到她眼睛一转,似乎也想到了他的精神力结界,又咽了下去。


    ……就这么短短几句话几秒钟,他们俩好像打了好几个机锋。


    海因茨道:“看来你当时就在卧室下方的暗道里。我可以回答你,珂弥是一位该被处死的战争犯。可他多年前就假死逃脱了。仅此而已。”


    海因茨虽然多次检查了这具尸体,可他总有一种隐隐的预感,以珂弥曾经出神入化的本事,他能假死一回就有第二回 ,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万时皱起眉头:“他已经在胚殿二十年以上了。他说他刚成年没多久就成为了我的守嗣人,那么犯下战争罪是在他没成年的时候?”


    海因茨:“我会拒绝回答不想回答的问题。”


    万时:“可是你认识他,甚至还能感慨彼此都长大了很多。你们还提到了曼高蒂,曼高蒂是什么公司吗?”


    海因茨仿佛看穿了她故意说错诈消息的目的,冰灰色的瞳孔只是望着她,一言不发。


    万时棋逢对手,并不觉得气馁,反而兴致冲冲:“那你说,他从方舟内部、杀了很多人把我带走是什么意思?”


    海因茨低头望着讯息板,漫不经心道:“胚殿运送神人时,会使用方舟。方舟绝对安全,路线无法改变,外部无法攻破。但这次史无前例的——方舟被从内部击穿,经调查是守嗣人珂弥杀死了其他所有的胚殿护卫后,炸开了方舟,带着神人胚胎通过护卫舰逃离。”


    “此时,扎赫兰也想要冒险袭击方舟,恰好碰到守嗣人带你的胚胎离开,就尾随并拦截了守嗣人。守嗣人或是为了隐匿,或是无力还击,就带着你的胚胎登上了星环舰。”


    结果没多久之后,星环舰也发生了暴动,布尔维尔又抢走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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