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伍尔西也知道,海因茨此刻正在背后望着他。
他只能敬礼后转身离去。
当门合上,万时忽然扑过去,手指打滑了几次,才打开了黑色裹尸袋上的拉链。
海因茨做了个手势,让医生们过来记录她的举止行动。
黑色包裹中的男人身穿染血的圣袍,两只手被放在身前,他面目上还覆盖着面纱,只是面纱下半部分都变成干涸血迹的紫黑色。
万时颤抖着手指将面纱稍微拿开一些,就看到了他脖颈处几乎只有半截骨头相连的断口。
她猛地往后缩去,死死盯着他断掉的脖颈。
过了片刻,她才再次爬过去,整个掀开了珂弥的面纱。
万时胸膛起伏。
他因为断了脖颈,更像是被砍下来摆在展台上的犍陀罗佛头。
鼻梁纤细,既有西方大理石塑像的俊逸有力,又有着东方勾线般的秀雅韵味,垂下双目像是在沉思,棱角分明的嘴唇虽然因死亡失去了丰润色泽,但仍然能想象到他亲吻她额头时的柔软。
而他因死亡而攀上面容的淡蓝色纹路,就像是雕塑所用石材本身的肌理。
而这张脸让人一目难忘的是,他额中眉心,有一点朱砂的红痣。
这痣不是圆形,而是一端尖的水滴形,就像是战争中血色的雨落在了菩萨的眉心。
淡蓝色的长发本是编后盘起,但因为他包裹头发的头巾脱落,那蓝发也散开来,半披在肩膀上。或许有人在搬运尸体时残忍拖拽过他的头发。
万时忽然想知道,珂弥的目光是什么样的?
她伸手去掰开他的眼皮,但因为死后的僵硬,他眼皮纹丝不动,她看不到他瞳孔的颜色。
万时忽然委顿坐在旁边,连窗外的眼睛和自己要演的戏都没劲了,只是望着珂弥。
她忽然想起,珂弥拽着面纱哀求她:
“……总有一天会让您看的,求您了。”
他想过是这种形式被她看到面容吗?
万时跪坐在地上望着他,缩在角落的姐姐忽然抬头道:[刚刚开门时,我看到外面走廊上有很多士兵。比平时多好几倍,表情都很严肃。]
万时心里一惊,立刻清醒过来,但她克制着自己没有朝姐姐的方向转头。
说起来,伍尔西也很奇怪。
明明昨天他还跟她聊起童年,还摸了摸她的头发,可刚刚他态度突然冷硬、警惕,简直像是表演给人看。
万时立刻意识到:海因茨军长很可能就在玻璃外头,看着她的一举一动。
她思索片刻,将面纱重新覆盖在珂弥面容上。然后弯下腰,伸手抱住珂弥的身体,吃力又狼狈的将他从黑色包裹中拖了出来。
她身体还是太弱了,中途歇了好几回,才满头大汗的将他拖到床垫上。
珂弥没有想象中那么僵硬,身上还有着一股檀香似的味道。这股熏香的味道让她安心,也掩盖住了血腥。
她忽然想起来,之前在星环舰上,她想要偷看他面纱下的脸,就故意撞进他的房间去。只见他穿着衬衣,为外头的圣袍熏香,似乎早料到她的闯入,问她要不要也熏一下衣服。
而就那时候,他还都罩着面纱。
万时气得跺脚:“洗澡都不舍得摘吧!”
珂弥声音含笑:“我洗澡的时候还是会摘的。因为要洗头发。”
万时跃跃欲试,真在他平日洗澡的时间闯过去,却发现他浴室锁上了门,他听到摇晃门把手的声音,在浴室里笑了起来。
她当时命令姐姐穿墙进去,姐姐是个没出息的,捂着脸不肯——
万时忽然想起这件事,竟没忍住笑了一下。
外头的士兵也都沉默着看她的一举一动,她忽然的噗嗤一笑,让所有人都没有想到。
但这笑容夹杂着思念,很快又收起来,她脸上似乎陷入了更黯淡的悲伤。
海因茨也有几分怔愣。
她继续半抱着珂弥的上半身,伍尔西忍不住道:“她不会是要……”
万时真的将守嗣人抱到了床垫上。
他的脖子上还戴着胚殿的念珠项链,万时小心翼翼将项链放回他的衣领内,隔着衣服按了按,面上露出一丝微笑。
她将他的衣褶整理好,将自己的被子盖在他身上一些,然后自己也躺倒了下去。
“关灯。”神人呼喊道。
牢房内的灯光慢慢黯淡下来,像是夜色包围住了床上的两个身影。
纯白色的地板、纯白色的床垫与软毯,上头是白发的神人紧紧依偎着纯白色的圣袍。
软毯单薄,勾勒着身体的形状,她慢慢蜷缩起来,手指抓住了圣袍的衣襟,脑袋枕着冰冷的胸膛。
窗户外站着的士兵们屏着呼吸,他们就像是一群猎人,在冬夜围猎捕杀世上最后两只动物,静静看着雪地上其中一只在另一只的尸身上蜷起身子安眠。
她在很小声的自说自话,像是在跟睡着的人聊天,只不过说话声音断断续续,最终低到几乎听不见了。
就在所有人以为她睡着时,神人苍白的手抬起来,慢而抖的解开圣袍的玛瑙扣,露出他的染血的衬衣。
她像是想要逃离出这个世界一样,将脸藏进守嗣人圣袍满是血污的衣襟中。
从窗外只能看得见头发乱翘的后脑勺,以及紧紧攥着衣襟扣子的手。
手指痉挛,血管凸起,因用力而红白交错。
她瘦弱的脊背起伏,就在所有人以为她要哭出声的时候,她突然发出一声自嘲又悲切的尖叫。
伍尔西几乎无法呼吸,整条回廊上站满了人,却都陷入死寂。
那一声尖叫仿佛还在回荡。
伍尔西太知道历史上守嗣人对神人的意义,这样强绑定的关系时常连胚殿与帝国都无法撼动。
有多少年轻的守嗣人在神人死后自杀陪葬,又有多少神人因为失去了守嗣人郁郁寡欢早亡。
伍尔西偏过头低声道:“军长,神人不是士兵,真的就把守嗣人放到她身边,就像是杀了父母,还逼着她看尸体一样——”
海因茨忽然道:“她知道我正在看着她。”
他不该带这么多士兵前来,仅仅是她几个动作,就让他引以为傲的士兵向她心软。
她满头大汗的搬运着依恋之人的尸体,竟因想到过往的事忍不住噗嗤一笑。
那个瞬间连海因茨都怀疑了自己的判断。
伍尔西面露惊讶,因为海因茨这话是在说:神人刚刚的一切都是在演戏,她根本就不伤心。
不只是他一瞬间没能收起表情,连后面的士兵也觉得海因茨冷漠到令人匪夷所思,精神力波动起来。
海因茨感受到了周围士兵的精神力波动,心里感慨。
她太过聪明且善于利用人心。
明明神人的力量都无法穿透牢房的墙壁,却依然能靠着几扇窗户,让许多人的精神力在这条走廊上沸腾……
她绝对是个怪物。
海因茨转过头道:“你们都是上过战场的兵,难道就没见过帝国的孩子在尸体边哭泣,没见过敌国的孩子拿起武器向你们进攻?当时作为第三集 团军的士兵,你们是怎么做的?你们此刻的情绪,就是因为她纯人类的外貌吗?”
他音量不大,却穿透整个走廊:“这个神人也不是孩子,她是能夷平数个作战单位的武器,也是能开辟航道庇护你们的防具,更有可能是你们的敌人,或是并肩作战的伙伴。”
“任何不理智的情绪,幻想出的内心,都会在战争中都将造成无法预估的偏差,第三集 团军不需要那样软弱的士兵!”
周围士兵神色一凛。
海因茨转身离去:“封锁牢房附近区域,任何人未经允许不可靠近。”
第26章 她真的是纯
海因茨回到第一作战室,他坐在椅子上摘掉手套。他的通讯器屏幕上,是一封至今未发给任何人的讯息。
内容很简单,就是告知他已经接到神人,正在往首都星进发。
但他犹豫的是否将这封讯息发出去。
与此同时,首都星最核心的几位都已经发来了讯息,他点开后一目十行的扫过去,陷入沉思。
首都星已经是一锅热油,这位神人掉进去就是一滴冷水,整个锅很可能都要炸起来。
该把她交给谁?
她是否能够发挥作用?
现在还多了一条,这位神人不一定是解药,或许她本身是否就是一种威胁?
海因茨思考片刻,抬手打开了牢房的监控,在右手边的屏幕上,显示着小小房间中的景象。
牢房外所有人都已经撤走了,只有她一个人,可她还是枕在珂弥身上,半垂着眼睛似睡未睡,时不时脑袋在那冰冷的胸膛上蹭了蹭。
哪怕她都是演技,她对守嗣人也应该是更亲近些的。
海因茨今天对着士兵们说出那么一番话,是正确的、令人警醒的、但恐怕也会更加深自己无情的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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