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很少问她累不累,大概早意识到做人做事皆难得清闲,取而代之的倒会问顺不顺,可能指项目,可能指过程,也可能指心情。渐渐地黎沛体会到了各中差异,说累的目的多半是寻求情绪抚慰,希望听到一些安慰与鼓励重拾斗志;而说不顺是寻求意见与方案,怎样的方式方法可以让事情进展更顺利些。前者她不在乎,亦可自给自足,而后者正是她的短板,脾气执拗的人最爱撞南墙,陈冬初的存在像南墙前头那层厚厚的气垫层,也像道路岔口一个标注其他可能性的指向标。
而自己之于他,黎沛没问过——不是不想知道,只是觉得知道或者不知道似乎没那么重要。
到这个年纪,手握一把不厚不薄的人生经历,关于爱情的一切修饰都变得可有可无。比如承诺,比如仪式,比如惊喜,她愈发珍视的是那些关乎于爱本身的纯粹与质朴,比如深夜一盏灯,雨天一把伞,无法言说时一个沉默有力的拥抱。滚滚红尘,放之四野,华丽的事物总可相较一二比出个高下,然而越是朴素的越不能比,亦比不了。
去比真心,是对海海人间最大的亵渎。
所以真心无价,至诚至烈。
她很确定,自己从陈冬初那里已然收到这样一份看似粗糙的无价之宝。
整整一周没有见面,要么他有会要么她赶方案,两人都觉得折腾,一商量就是明天再说。到周五,手忙脚乱的一周迎来尾声,陈冬初难得准点下班,黎沛却有应酬——盛唯酒店组织一场酒会宴请集团大客户,高层皆会参加。刘芸听闻盛唯接下来有开发露营营地的计划,欲先下手为强去跑跑关系,为悦家的户外系列争取合作机会。除去她与白建山,最后一张邀请函落了黎沛的名字。刘芸给出的理由是,一来盛唯南京店开业黎沛曾与集团市场部高层打过照面,一回生二回熟,二来去谈合作意向,她与白建山的着力点是“关系”,而黎沛则要尽可能去展现悦家的“专业”。
黎沛同意,可在路上还是同刘芸说了些南京店见面时的细节,比如盛唯市场部的方总曾邀她有空一起去露营。刘芸何其精明,当下瞄她一眼,“还有别的吗?”
“没。”黎沛鼓鼓嘴,“就是那人说话挺轻佻的。”
刘芸慢慢点了点头,稍作沉默说道,“你别去了,我和白总打个招呼。”
“那倒不用。”黎沛摆摆手。早在大排档做兼职时,再轻佻的举动她都见识过。这世界不是乌托邦,有好人就有坏人,有端庄的人就有浮滑的人,以前她只能顺从忍受,后来建起防御外壳处处规避,而今想明白了,那二者都算不上真正从容。
真正的从容是知世故而不世故,历圆滑而弥天真。
刘芸与陈冬初皆是这样的人。
“这些事怎么不早点说。”刘芸语气里带几分责备,“我不算朋友?”
“当然算。只是……”黎沛将车玻璃落下一些,“忘了。”
“忘了?”
“那次去南京,有更值得记住的事儿。”她暗自一笑。
“对了,假期去参加婚礼怎么样?好玩吗?”
临近下班时,黎沛收到一张聊天记录截图。黄茵发来的,除去一堆照片,对话只有一问一答。黄茵问婚礼照片有你和黎沛的能发朋友圈吗,陈冬初的回复只有一个字,发。起初黎沛并未看出端倪,经对方提醒才发现,问题与答话隔了两天。黄茵打趣,建议你严刑拷问一下这家伙,如此简单的问题要想这么久。黎沛笑着回过去,他忙,估计忘回你了。等上片刻,黄茵又发来一句——还真被你说对了。陈冬初大抽风,刚才给每个人朋友圈都点了赞。
随之而来的是一堆陈冬初点赞朋友们发出的婚礼当日照片的截图,黄茵、小黄的丈夫、大川……最后一张截图是他自己的朋友圈,其中一张是黎沛与他的二人合照。
想到这里,黎沛点进陈冬初的朋友圈,手机递给刘芸,“挺好玩的。喏,拍了好多照片。”
刘芸一张张划过去,指尖在二人合照处停下,手机重新递过来,“等于官宣?”
“可能吧。”
她甚至能想象在刚刚过去的两个小时里他做的事情——关机准备收工的当下记起似乎漏掉黄茵的信息,于是赶紧回过去。下班与同事打上一会儿篮球,结束后恰好刷到黄茵发出的朋友圈,点赞留言,又逐一翻看参加婚礼朋友们的相册,点了赞,顺手将几张不错的照片下载下来,凑齐九图自己发出。
至于他们两个人那张,也许有宣告的意味,也许只是他觉得那张拍得很好。
“你不发?”刘芸轻咳一声,“还是你怕梦涵看到……不对啊,你没加梦涵微信吧。”
“我没加,但是陈冬初有,所以肯定会看到的。”
“是哦,我真是忙傻了。”刘芸轻拍自己脑门一下。
“我不发,就是单纯觉得烦。”黎沛耸耸肩,“肯定会有人问东问西,麻烦。”
“那人家宣了你不宣……”
“他不在意。”黎沛指指窗外,“到了。”
酒会地点在盛唯一层大宴会厅,刘芸为避嫌特意晚半小时到,看样子盛唯对自身大客户介绍与演讲的环节刚刚结束。宽大的LED屏幕只放集团logo,舞台一侧钢琴乐手正在尽职尽责演奏,穿戴优雅的服务生在宾客中来回穿梭,宴会厅两侧餐台食物丰富精致。刘芸环顾一周未见白建山,便让黎沛先去补个妆,自己则到大堂接人。黎沛猜测这一圈环视对方已对要交谈的对象心中有数,许是有注意事项要单独与老板交代,于是点头答好。
正补妆时房东打来电话,说楼上装修水管漏了,让赶紧看下家里是不是有漏水情况。黎沛告知早晨出来时没问题,自己现在在外面,要过一会儿才能回去。房东语气焦急,有没有朋友可帮忙去看一眼?人家下午联系的,但是我一直在飞机上才落地,现在又在外地赶不回去。事发突然,自己这里显然走不开,结束通话黎沛赶忙联系陈冬初,说明情况后他立马应下——我现在过去。
再回到宴会厅她一眼看到刘芸,白建山也已经到了,一行四人围成小圈正在交谈。往那边走时刘芸也注意到她,扬起手臂挥挥示意。许是这个动作,站在刘芸对面原本背身站着的男人回头看过来,四目相对,黎沛倒吸一口气。
是崔永建。
她已经走到跟前。
刘芸叫住服务生,熟念地抄一杯红酒递到她手里,笑语吟吟向在场唯一的陌生男子介绍,“冯总,这是我们设计总监,黎沛。”
想起来了,盛唯的采购负责人姓冯。刘芸曾提起过,对方以前在另一家酒店集团,与崔永建相熟。
“小黎啊,久闻大名。”冯总爽朗地笑了笑,“集团南京店那个展示区就是你做的吧?老方回来后可对你赞不绝口,哎,老方呢?刚才还在这儿,老方,方总!”
两步之外正与他人寒暄的人这时“哎哎”地端着酒杯过来,黎沛面带微笑,心里却轻哼一声——
轻佻大师。
“小黎呀,你看多有缘分,又见面了。”许是喝过不少,方总双颊泛红,酒杯向前伸了伸,“这不得喝一个。”
刘芸眼疾手快将自己的酒杯碰上去,杯口低对方半寸,脸上仍是带笑,“当然要喝,我们悦家得敬方总一个,项目顺利完工,感谢您的悉心指导。”
“来来,一起一起。”冯总提议,众人碰杯。
“老崔,你今天能来可是沾了儿媳妇的光。”冯总笑呵呵看向崔永建,杯口对着白建山再次开口,“老白他们有点事情要找老板聊。老板呢,明天飞新西兰去陪女儿,也就今晚还有点时间。别怪老兄弟开始拒绝你,集团客户宴请,确实不方便。”
“是,能理解。”崔永建点头,看向黎沛。
事实上,他们不久前刚刚联系过——每月还款,黎沛都会将转账截图发给崔泽,自崔泽将她拉黑,这件事彭小祺又不便插手,她能联系的唯有崔永建。尽管不愿也不想,一码归一码,帐总归要清楚。上月底她发了截图,同时留言,下月底就差不多了,崔永建回复“好的”,和前几个月一样,只有两个字,中规中矩的两个字,看不出情绪的两个字。
而此刻他看向自己的眼神,黎沛辨别不出意味。
“还有这层关系?”方总露出诧异神色,来回看看两人。
“可不。哎,我听说快结婚了吧?”冯总搭话。
崔永建面不改色,只是笑着摆摆手,“孩子的事儿他们自己做主,父母啊,少掺和准没错。”
“是是是,你这想法没毛病。”冯总与之碰个杯,余光掠过宴会角落一处,酒还未喝便匆匆说道,“老板去休息室了。老白,咱们过去。那个,老崔,你的事回来再说,方总,替我招呼好。”
白建山默不作声对刘芸和黎沛使个眼色,两人便也跟上去。
黎沛没有回头,可她想,崔永建应是在看着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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