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沛仍不知对方何意,没有应声。
陈秋末摆弄着盘里剩下的披萨边,继续说道,“送货的时候周耀认出梦涵来了,他在我家看过相册,里面有冬初结婚的照片,但不熟嘛,没打招呼。他和他们气象部门一个小姑娘下楼去接的,接完那小姑娘跟他说,送花的两个小姐姐是一对。我们是聊天偶然说起这件事的,周耀提了一嘴,我当时也没当回事。但是这几天我反复在想,昨天爬长城的时候又想起来,就问他跟梦涵一起去送花的人长什么样子,周耀说高高瘦瘦的,短头发。”陈秋末双臂交叉搭在桌上,定定看着她,“黎沛,我见过周娜。”
黎沛不由自主皱了下眉。
“是我猜的那样吗?”
陈秋末的声音离得很近,似是她向前凑了凑身体。隔着一张并不宽的桌子,黎沛终是抬眸,而后不置可否,点了点头。
许是龙凤胎之间真的存在某种心灵感应,这样一场小概率事件,一次无意中的聊天,陈秋末却从中捕捉到蜘丝马迹,顺藤摸瓜准确地触及到真相。
“你知道,”陈秋末忽而长长叹口气,双手抱胸,身体向后靠到椅背上,“就是说,冬初也知道。”
“嗯。但我也是偶然知道的,不是陈冬初告诉我的。”黎沛说道,“他不打算对任何人讲。”
“为什么?凭什么?”陈秋末的目光变得凌厉,可只有一瞬,似意识到自己失态,快速冷静下来,“我不是对梦涵的取向或者人品有意见,我就是觉得这件事她骗了人,她做错了。做错的人难道不该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应该,可有资格去声讨代价的只能是当事人。”黎沛将头转向窗外,春天好像一夜就来了,草长莺飞,树叶又绿,她看着焕然一新的风景徐徐说道,“陈冬初不想去声讨。可能顾及以前的情分,可能顾及所有人的体面,也可能……他本身就是个宽厚的人,做事习惯去留余地。”
陈秋末品味这番话,而后问道,“那你怎么想?”
“说实话,我没想法。”黎沛笑一下,“我都知道,我和陈冬初之间又没有误会,所以我真的没想法。”
陈秋末叹口气,“是我岁数大了么,怎么感觉和你都有代沟,思维方式完全不一样。”
“不是。”黎沛摇头,真诚地说道,“因为你是他姐。我们有一天可能分手可能老死不相往来,但你们永远不会。在很多事儿上,你比我更关心他。”
这番话算不上好听,哪有恋爱中的人会提起老死不相往来,陈秋末久久注视着她,几乎脱口而出,“你爱他吗?”
话音刚落,似又觉得这个字眼太庞大,赶忙补一句,“我是指……”
“爱。”黎沛打断,郑重点了点头,“我很爱他。”
如果觉得爱很庞大,那便把它拆成每一天,每一时,每一刻。会心动,会想念,会有倾诉与分享的欲望,会有长久与和满的期待,不惧羞耻,不畏困惑,不再自疑。那个人出现后,一切都变得更好了,心情、生活、甚至连阴雨天都变得浪漫,黎沛感知到的,是一份踏实且具体的爱。
而陈冬初所赋予她的爱,第一次让她觉得自己和自己的人生统统拿得出手。
“以前我不清楚他和梦涵的事,又隐隐觉得你们之间挺怪的,肯定有点什么但又说不上来,面对你,心里总有些矛盾。”陈秋末摆摆手,“不说了,都过去了。今天咱俩说的,不用告诉冬初,既然他不想让其他人知道,我就也当不知道吧。”
黎沛答“好”。
陈秋末说想试试餐厅的提拉米苏,黎沛吃得有些撑了,可看他人桌上那甜点做得极有食欲,便说那来一份吧,我尝一口。陈秋末笑,你看起来可不像是会和别人分甜品。黎沛丝毫不觉得冒犯,打趣道一回生二回熟。
她们确实变熟了,好像不知不觉就熟了些。
陈秋末给她讲刚结束的北京假期,顺势又说起大学毕业后去央视面试被刷下来的惨痛经历,黎沛则说起杭州,告诉她爱逛美术馆可能是追寻小时候没一直画画的遗憾,她们吃着甜品,喝着咖啡,也浅浅淡淡交换各自或光彩或黯然的人生经历。与陈秋末分开时,黎沛蓦地有种意犹未尽的感受。她发现自己挺喜欢与陈秋末聊天,不是陈冬初的姐姐,不是小舟的妈妈,只是很享受与这样一个有趣又洒脱的女伴度过一个平静的春日夜晚。
假期的最后一天,孔小娟来了。黎沛当时正在清理冰箱,面包、酱料、速食面,过期产品五花八门,更糟糕的是,有一瓶酸奶不知怎的漏了,粘稠的液体流得到处都是。孔小娟放下包就来帮忙,一边收拾一边唠叨,“吃不了就别买那么多。又不是饥荒年代,你平时在家能吃几顿。看看,这都过期多少天了,万一不注意进肚子有可能食物中毒的。”
黎沛嗯嗯啊啊答应着,一句没听进心里。
“小方昨天说要给孩子买张床,我跟他讲我女儿就是做家具的,他还知道你们公司呢,说每天下班从文化园那边过就能看到你们的店。他问我你做什么,我说做设计,他们俩今天带孩子就去了,也不知道买没买。”
黎沛这才反应过来,母亲现在的雇主姓方,有些好笑地说一句,“你拉人我也没提成。”
“我知道。但多个客户对你们公司好啊,公司好了你才能好。现在什么都不景气,到处都在裁员。人家那年薪百万的也说裁就裁了,个人的买卖就这样,没保障。好在会设计多少是门手艺,有手艺傍身饿不死。”
最近孔小娟的话似乎变多了,像回到小时候,做什么都嘴里不停,一人能唱一台戏。黎沛不确定是因为上次推心置腹的交谈,还是因为在崔家这些年她变得很会看眼色以至于自发封印掉唠叨的能力,不管什么原因,她都觉得是好事。
孔小娟本来就是爱说话的人,烦归烦,可做回自己当然是好事。
想到这里,她将水流调小些,一边冲洗冰箱的冷藏隔板一边问道,“范向磊他们找来家里那天晚上,那么多人是在哪里聚齐的?”
孔小娟停止擦冰箱的动作,扭头看她,“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我就是在想,如果不是一群人一起来,也许就不会出事了。”
“甭琢磨这些有的没的,都过去了。”
黎沛关闭水龙头,“那你知道吗?”
“我怎么知道。你爸刚回来没一会儿他们就来了,兴许早就在家附近守着他,也兴许一帮人定了点来的。”孔小娟继续擦冰箱,“人家来要债,天经地义,怎么还聚不齐几个人。”
看样子,想截断他们不来这条路也行不通。
“沛沛,妈知道你这么多年没放下过。你爸负责一辈子,偏偏到你这儿不负责了,担子都扔给你,他这爸当得欠你。我也欠你。”孔小娟不看她,冲洗完抹布放到一旁晾好,又拿过干纸巾清除冰箱内残余的水渍,“我跟小方说好了,提前支一个月工资,下月咱们把崔家剩的补上,担子就彻底卸了。你呢,好好上你的班,好好生活,也别怨恨谁。那天晚上没人愿意出意外,你爸被砸得满脑袋血,郭成健还有那谁,王松他们还都拉架呢。根本没人想得到,就是话赶话事赶事,所有人都慌了,一下就变成那样了。”
拉架。黎沛在心里默念。
“你跟那个,小陈,都挺好的?”孔小娟转换话题。
“挺好的。”
“咱家的事儿,他都知道?”
“知道。”
孔小娟“哦”一声,“能不说就不说。你们两个谈得来,差距也不大,可将来往后走,哪个做爹妈的不得问问家世。你别怪妈旧事重提,小泽他爸最初对你怎么样,这就是摆在眼前的例子。”
“他家和崔泽家不一样。”黎沛说完,想了想又补一句,“他和崔泽更不一样。”
孔小娟似是无奈,默默叹口气。
“妈。”黎沛唤一声,轻声说道,“我现在过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自在,所以……放心吧。”
孔小娟带些鄙夷的神情瞧她,而后“噗嗤”一声笑出来,“好,好,我放心。”
第六十四章 宴会厅
节后复工,新消息如雨后春笋一个个往外冒。一会儿是待审批的某个流程,着急;一会儿是样品确认,今天需给回复;一会儿又是临时会议,各部门主管参加。黎沛忙得脚不沾地,明明假期前把该赶工的都赶出来了,全国人民集中休息,怎的一夜之间凭空多出这么多待办。最奇怪的是,好像每个人都跟她一样,都琢磨不明白,那些消息和需求不知道从哪里来,又被踢到哪里去。
趁午休时间和陈冬初通电话,背景音是他吸溜米粉的声音,陈冬初边吃边叹气,我也不知道那些破需求都从哪儿来,但是大部分都被踢到我这儿了。黎沛偷笑,她都能想象到他满脸无奈,一边吃饭一边带着耳机同自己打电话,手下间歇还回封邮件的样子。这家伙挺神的,脑子里好像装了中央处理器,一次可以同时干好几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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