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饿。”陈冬初应一声。


    “那你先写作业,我去你姥姥家一趟。哎,你舅舅舅妈昨天去你姥姥那儿吃饭,两口子又吵起来了,你姥姥担心的不行,我去看看她。”


    “好。”陈冬初只觉得孔小娟这一天做了好多事。


    坐到书桌前,拿出练习册胡乱翻几页,陈冬初躺成大字望着天花板发呆。他分辨不出关于这个场景的疑点,又觉得那个选择的节点可能已经过去了。此时他热切地期盼黎沛可以唤醒自己,即便那滋味很不好受。他想与她一起见证黄茵穿起婚纱走向幸福,想与她手牵手再去看一次西湖,也想告诉她你很有画画天赋如果喜欢继续做吧,总之,很想她。


    实在无事可做,他替小黎沛写了作业。语文、数学、英语,每一科都做得保质保量。不知过了多久,又听孔小娟在楼下唤人,“沛沛,妈妈回来了。”


    “哦。”陈冬初应一声,收好练习册,踩着拖鞋下楼。


    “你爸还没回来?”


    墙上的时钟指向晚上八点半,他摇摇头,“没。”


    “奇怪,他说今天会早回来啊。”孔小娟脱掉羽绒服,换了鞋,撸起袖子去厨房,“给你爸打个电话。”


    陈冬初当然不知电话号码,随口编个理由,“电话坏了。”


    “坏了?”孔小娟从冰箱里拿出蔬菜鸡蛋,对此没有在意,只是说道,“明天我问问客服。你去拿我手机吧,在大衣口袋。”


    陈冬初去找手机的功夫又听她问,“没垫口肚子?饿坏了吧?你姥姥闹腰疼,我就多跟她待了会儿。”


    手机没有密码,陈冬初在最近通话记录里找到“老公”的名字,打过去,无人接听。


    “没人接。”他告诉孔小娟。


    “怎么回事,等会儿再打一遍。也不知道你爸吃没吃饭,我炒个辣椒肉,做个蛋羹,你饿也别吃其他东西了,马上就好。”孔小娟嘴里唠叨,手下却十分利索,单手打四个鸡蛋一通快速搅拌,鸡蛋放进蒸锅的功夫又去切菜切肉,厨房瞬间充满炒菜的香味。


    两盘菜刚上桌,门被打开,穿着西装手拿文件包的男人摇摇晃晃进来。孔小娟赶忙迎上去,一边念叨一边搀扶着人到沙发上坐下,“又喝酒了?在外面吃怎么不说一声。明天去给爸上坟,不是说早回来么,这都几点了。”


    “沛沛!”男人满脸通红地唤一声,看着陈冬初笑。


    陈冬初抿抿嘴,“爸。”


    毫无疑问,这是黎沛的父亲。


    很年轻的一张脸,看上去不足四十岁。个子不高,五官却很端正,短短的头发,浓眉大眼,鼻梁很高。与孔小娟很登对。


    这样的一个人,明年却不在了。病逝吗?还是其他什么原因?


    可无论如何,都是令人唏嘘的结局。


    “你大衣呢?”孔小娟给丈夫倒杯水,嘴里不停念叨,“在车里还是忘在餐厅了?多冷的天,也不怕感冒。”


    “不知道。”黎沛父亲摆摆手,拿起水杯一口气喝到见底。


    “沛沛,你先吃。”孔小娟这样说着,又去饮水机接一杯温水,“这是喝了多少?晕不晕?黎辉,你不能天天这么喝酒了听到没有。这阵子隔三差五就去喝,老这么下去身体先垮了。”


    拍门声响起,对,不是门铃,也不是敲,像几双手一起在拍门,杂乱没有节奏。孔小娟说着“谁啊”起身去开,六七个人一起涌入。


    带头的人昨日刚见过,黎沛父亲的同乡。


    “向磊啊,田哥。”孔小娟与前面两人打招呼,“你们怎么都一起来了,吃了吗?”


    被称作田哥的人比他们年龄长些,一半头发已经白了,他摆摆手,“弟妹,不用管我们,我们跟小辉有点事情谈。”


    “辉哥。”范向磊看到沙发上坐着的黎沛父亲,大步走上前,“给你打电话不接,兄弟们你也都躲着,到底什么意思?”


    “向磊向磊。”孔小娟赶忙去拉人,“你哥喝多了,刚回来。先坐下,有话好好说。”


    “喝酒?你还好意思喝酒?大家伙儿连饭都快吃不上了!”范向磊似被刺激到,情绪一下变得激动,他狠狠推下黎沛父亲的肩膀,“说话啊!大家伙儿看你面子辛辛苦苦干这么久,马上年底了,欠的工钱到底什么时候给?今天必须给个说法!”


    “向磊,好好说,孩子还在呢。”被称作田哥的人提醒一句,看看陈冬初,又去看孔小娟。


    “沛沛,你先回房间。”孔小娟沉着脸发话,见他不动,干脆走过来推着他后背上楼,关房门前嘱咐一句,“锁好门,别出来。”


    陈冬初从只言片语中猜测出大概,黎沛的父亲应该做工程承包的活计,这一年,建筑行业还未完全规范,层层转包分包挂靠乱象丛生,工人讨薪算不得什么稀奇事。看样子,这场纠纷并不是孔小娟认为的两伙人之间的内部矛盾,大家所针对的完全是黎沛父亲。随着谈话变成争论,陈冬初打开一条门缝,黎沛父亲被一群人围住抵在墙角,孔小娟在外围拉着人,正好声好气安抚。


    “谁没有家要养,你大房子住着,小轿车开着,你有什么难处!”餐桌不知被谁掀翻,随着盘碗落地的声音,陈冬初冲出房门,电光火石间,他看到有人扔出玻璃杯砸到黎沛父亲的头上,正在拉架的老田不知被谁撞了一下,捂着心口慢慢蹲下去。孔小娟发出尖叫,“田哥,田哥,你们别闹了!”


    黎沛父亲一手捂着血流不止的额头,听得这话大力推了面前的范向磊一下,似乎没有料到反击,范向磊脚下不稳,一个趔趄猛地撞到身后的柜子,柜子上麻将盒应声掉落。“救护车,叫救护车!”黎沛父亲大声吼着跪爬到老田身边,一群人这才慌了,孔小娟掏出手机打电话,大家停止纷争,田哥老田地叫着。


    “向磊,向磊!”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有人大声呼叫,“你们快来看看向磊,他怎么了!”


    陈冬初冲下楼,在一片混乱中看清倒地的两个人,老田捂着心口,呼吸困难,满头大汗;范向磊则双眼紧闭,浑身抽搐,像是痉挛。


    耳边的声音消失,面前的场景亦变得虚幻,他只觉头昏目眩,浑身发软,而后便失去意识。


    第六十二章 再一次


    “陈冬初,陈冬初!”


    黎沛的声音先于她的脸出现。


    之前进入孔小娟离开场景时曾被唤醒过一次,所以此时的感受对陈冬初来说并不算陌生。浑身乏力,口干舌燥,他强撑着坐起来,对黎沛笑笑,“好啦。”


    黎沛递过水,定定看着他一口气喝完半瓶,有点不确定他是否目睹那场事故。


    昨夜在KTV玩得尽兴,一对新人全部喝大了。约莫凌晨三点多,黄茵爸爸开车来接人,六十多岁的老爷子,尽管看上去身体硬朗,可头发全白,架住酒醉的女儿亦有些吃力。大家伙帮着把一对新人塞进车里,新郎靠倒在后座上昏昏欲睡,黄茵则一直笑嘻嘻的,打开车窗拉着父亲的手,小孩儿似的撒娇——爸爸,你高不高兴,爸爸,我要嫁人啦,别再担心我了。


    喝这么多,明天还要不要结婚啦。黄茵父亲嘴上抱怨,手下却顺着车窗温柔地把女儿的头摆正,坐好坐好,回家了。


    父母眼里,多大都是孩子。


    黎沛回忆,自己应是目睹那个时刻想到了父亲,只那么一瞬,只悄然假设了一下若是父亲还在,会不会也凌晨跑出来接醉醺醺的女儿回家。


    “还好吗?”她摸摸陈冬初的脸,替他擦掉额头的细汗。


    陈冬初握握她的手,缓了片刻,问,“几点了?”


    “下午四点。”


    他点点头,幸亏这边婚礼多在晚上,还好,来得及。


    “昨晚我好像误喝酒了。”黎沛心里很愧疚,“对不起。”


    “干嘛又道歉,真没事儿,你看。”陈冬初晃晃手又踢踢脚,看着她,“为什么会想到你爸爸?”


    已经很明朗了,这次的场景是关于黎沛的父亲,关于那场突如其来的混乱。黎沛显少提到父亲,以前以为是亲人离世痛楚仍遗留,可现在看,似乎不单是这个原因。


    “昨天见到黄茵的爸爸,就觉得她挺幸福的。”黎沛垂眸,“可能不知不觉就想到了吧。”


    “所以,你也看到了家里那场事故?”


    黎沛察觉到他的用词是“也”,默默叹口气,“你全部看到了,是吧?”


    “嗯。”他揉揉太阳穴,“但我好像晕倒了,被你唤醒就出来了。”


    “当时……我妈让我锁门,我没有出来。后来听到救护车来,才看到抬走两个人。”黎沛抿抿嘴,“我没有目睹全过程。”


    “抬走那两个人,他们……”


    “老田没了,进医院没抢救过来。范向磊是脑损伤,下肢瘫痪。”黎沛说完,拉拉他的手,“你先起来洗个澡吧,差不多要去婚礼现场了。”


    一觉睡到下午,时间确实有点赶。陈冬初揉揉她的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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