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提了。都怪你爸,非要让我去平玉镇那家买东西,说你爷爷一直用他们家的,用着习惯。地上都花人民币,敢情地下花的钱还不一样。折腾过去人家还没开门,又等了半天。”孔小娟弯腰换鞋,唠叨不停,“身上有钱吧?下了课自己回来啊,我得去你大伯家,不一定来得及接你。他们也准备了不少上坟的东西,让咱们明早开车带过去。”


    正说着,门铃声响,孔小娟开了门,是一张看上去与她年龄差不多的陌生男人面孔。男人先叫声嫂子,而后问“辉哥不在家?”


    “他不在。没跟你们在一块啊?”孔小娟换好鞋,不在意的语调,“你有事给他打电话呗。”


    “电话没接。”


    “可能忙着呢。”孔小娟就要往外走,“向磊,我得送沛沛去上课,迟到了。你再多打几遍。”


    “嫂子嫂子。”男人拦住她,“帮忙给辉哥打个电话,我打他不接。”


    “咋回事,你俩吵架啦?”孔小娟示意陈冬初拿画板,自己则提起颜料箱,而后径直锁了门。推着男人一边出单元一边打电话,单元楼口停着一辆小摩托,她把箱子放上去,像是电话接通,对那头说道,“哎,向磊有事找你,你抽空……”


    男人夺过电话,“喂喂”两声后,面色凝重递过来,“挂了。”


    “挂了?估计忙着呢。”孔小娟坐上摩托,见陈冬初未动,拉他一把示意赶紧坐到后座,又对男人说道,“向磊,我真来不及了。那什么,你等晚上再过来,不过沛沛他爸这段回来都挺晚的,连着好几天没在家吃饭了。今天他说会早点,明天我们回老家去给沛沛她爷爷上坟。”


    男人放开把住摩托车的手,呆滞几秒后说了声“好。”


    孔小娟一路快赶往美术班去,等红灯的间隙,陈冬初问,“刚刚那个是谁啊?”


    “他你不是见过好几回吗,你爸的发小,范向磊。”


    “那他和我爸……”


    交通灯变化,孔小娟弓背猛冲,将问题遗留在空气里。


    车停在挂有“英才美术”牌匾的门市楼门口,孔小娟将他放下,嘱咐几句“晚上回家注意安全”之类的便火急火燎离开。陈冬初背着画板手提工具箱走进去,一层有四间教室,有的教素描,有的教国画,孩子们看上去比这时的黎沛年龄更小一些。他闲散地逛一圈又去二楼,在一间支满画架的教室里看到刘老师,对方做个进来的手势,他便在一个空画架前坐下,学着其他人把工具箱放到旁边的椅子上。刘老师走过来将一张风景图的小卡片放到画架右下角,轻声告知关于构图和色彩的注意事项,陈冬初左耳进右耳出,想着得找个什么理由糊弄过去。


    刘老师这时问,“今天怎么来这么晚?”


    看样子,小黎沛是个从不迟到的好学生。


    陈冬初装模作样捂着腹部,“胃有点疼。”


    “没吃饭?”


    “吃过了。”


    刘老师摸摸他的马尾辫,“下课你妈来接你吗?实在不舒服去医院看看吧。”


    “不来,晚上家里可能也没人。”陈冬初试图卖惨混过去。


    “没饭吃怎么行。”刘老师小声说道,“下了课跟我走,正好你冯叔回来了。吃完饭让你妈过来接你。”


    有学生扬着画笔唤老师,刘老师赶忙上前。


    打开工具箱,夹上画纸,随意拿出一支笔,陈冬初摇头叹气。上次拿笔画图好像还是大一上工程制图课,那门课要求尺规作图,作业又多,不画不行。他没有任何艺术天赋,对色彩不敏感,唱歌有点跑调,公司年会排个舞蹈还得分给他最简单的动作。认识黎沛后,才知道毕加索画成那样却不完全属于抽象派,油画颜料得用松节油或其他调色油调和,勉强算填补一些关于绘画艺术知识的空白。本以为这种美术班和上课一样,至少会讲点理论好歹混一节课也就过去了,未曾想上来就画,时间被拉得无比漫长,才一刻钟已经如坐针毡。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陈冬初只得发挥演技表演痛苦,举手示意——胃还是不舒服。


    刘老师提议去医院,他立刻拒绝——家里有点事,我妈挺忙的,想先回去躺一会儿。刘老师同意,再三嘱咐还是要与家长说一下,到家打个电话。


    时值冬季,应是刚下过一场雪,路边背阴处仍有残留的冰块。阳光明媚,虽然呼出的哈气瞬间会形成白白一团,但并不觉得冷。背着画板提着工具箱走在路上,陈冬初看到过往行人拿出十元钞票买烤红薯,看到施工中的地铁2号线,也看到听着MP3进入新华书店的学生。他从未对这趟“旅程”产生如此惬意的感受,风土人情旧时光,原来经历过的也会被忘却。


    沿着街道一直走,不知不觉就走到自己家的老房子。这个时候的我,陈冬初自顾笑一下,对,好像迷上了下象棋。小时候爱玩魔方,越玩越花越拧越快,打遍全校无敌手时去参加市里比赛,轻轻松松又是第一名,老师父母都鼓励继续向上比赛,但是忽然就不爱玩了。他只当魔方是兴趣,可却要拿兴趣去换证书,没意思。之后就开始研究象棋,看棋谱,也在网上找对手。小区楼下花园常有人摆棋摊,围观过几次,发现其中颇有几位深藏不露的高人,没事儿就过来偷学,兴致上来还要切磋切磋。想到这里,陈冬初沿着记忆中的路走到小花园,老远见一帮人围着一张矮桌,他在旁边的长椅上坐下,静静盯着人群发呆。


    后来读高中学业紧张,父母就不让他下棋了,慢慢地好像自己也忘了这件事。


    人从来不是一开始就是而今的样子。以前的他可以不假思索拒绝去比赛,越长大,能干脆拒绝的事儿却愈发少了。


    随着棋摊围观的人一半发出“哎呦”的惋惜一半则拍手称快,十四岁的少年走出人群,脸上尽是心满意足的表情。不经意四目相对,陈冬初看着那时的自己,蓦地涌起一股惊奇与感动交织的情绪;而少年当然识别不出他的复杂心绪,因为站于面前的仅仅是个全然陌生的小姑娘。疑惑着对视数秒,少年挪开视线,大步流星走过他身边,然而没欣喜几步,又被勾着脖子送回来,十四岁的陈秋末穿一件纯白色的羽绒服,带着洁白的毛线帽,大肆命令道,“妈让去超市买葱,你跟我去。”


    “买葱你自己去呗,薅着我干嘛!”少年极力挣脱,语气不满。


    “还要买油呢,提不动。谁让你不在家,不然妈也不会使唤我。”


    “油能有多沉。陈秋末你放开,我会走。我跟你去行了吧。”


    两个人吵吵闹闹走出视线,鲜活而有趣。


    温度降下去,太阳显示出落山的迹象,陈冬初拿上东西,默默离开。


    回到黎沛家恰好电话响起,刘老师语气焦灼,“怎么才接电话,我以为出什么事儿了,正要联系你妈妈。”


    “睡着了。”陈冬初编个谎,唯恐对方联系孔小娟,赶忙说道,“好多了,我妈一会儿就回来了。”


    “好好,喝点热的,得吃饭啊。”刘老师叮咛几句挂断。


    这个场景一定是关于黎沛的,那和什么有关?画画?上学,明早的祭祀?还是黎沛和其他人的关系,刘老师、孔小娟还是黎辉?可黎沛说过,父亲是06年走的,时间对不上。又或者已经不知不觉结束了,睡着就会回去?


    孔小娟这时回来,怀里抱着一口锅,开门就是抱怨,“你大伯可真行,做了鱼,又说鱼头鱼尾不能断,装都没办法装。沛沛,去帮妈妈拿点东西,后座还有呢。”


    除了鱼,还有几盒糕点,几袋水果,一盆用保鲜膜层层包好的炖肉。黎沛纳闷,“不都是春节扫墓吗?”


    “你爸老家规矩多,一周年忌日必须要有几样,子女全要到场。”孔小娟捶着腰,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我就不信这些神鬼,操劳一辈子,人都没了,魂还要飘荡着看子女好不好,累不累啊。”孔小娟自顾说着,看看时间,“你爸也该回来了。”


    “我爸……”想到孔小娟说黎沛父亲这阵天天晚归的话,陈冬初换了问法,“工作上没什么事吧?”


    孔小娟闲不住的样子,一边擦茶几一边说道,“他不提啊,不知道是不是工地出问题了,问他就是没事儿放心。你爸那人你还不了解,天塌下来也要自己扛着。今天你范叔叔来我总觉得不对,是不是两拨人又起矛盾了,前两年不就闹过一次,你爸烦得不行。”


    “起什么矛盾?“


    “干活的不是两拨人吗,一帮是你爸刚开始承包工程你范叔叔帮忙拉的,基本都是同乡,另一帮是活儿多起来后,周围朋友介绍还有你爸自己找的。”孔小娟擦完茶几又去洗水果,“在工地上,总有点这事那事。沛沛,记住妈的话,不要跟人起冲突,万事忍忍都能过去。”


    忍让是孔小娟的人生信条,也是她从小教授给黎沛的处世之道。


    陈冬初不知说什么好。


    厨房传来问话声,“饿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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