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和你做出了不一样的选择。”


    “又或者,你做出了我希望自己当时做出的,那个选择。”


    黎沛陷入沉默。


    “在想什么?”


    她笑一下,“我在复盘你进入我的世界。”


    “第一次,”陈冬初开始细数,“你接受了崔泽的求婚,我当时没反应过来被吓跑,没有接受。”


    黎沛淡淡笑一下,接着说道,“第二次关于孟森,你看出他被压榨及时止损,而我……我对他关注不够,让他白白受了很久的委屈。”


    “第三次……”陈冬初欲言又止,这次是崔泽出轨,他不确定黎沛有没有真正放下这些事。


    “第三次酒店大堂,你替我出了口气。”说道这里,黎沛看着他笑一下,“谢谢你替我做了那时我想做却不敢做的事儿。”


    “我也头回干这种事儿,经验不足,如果能重来一定效果更好。”


    “还干上瘾了!”黎沛捶他一下,继续复盘,“第四次,我妈到崔家,平行世界里她没有去做崔家的保姆。第五次,大排档,你对骚扰的客人说了不。”


    “下一次,给辅导员的礼没有送出去,然后就到了这次……”说道这里,陈冬初伸个懒腰,许是这一系列复盘太过专注,恰到好处让思维得以抽离,现在身体似乎没那么难受了,他看着她,“这次也算好事儿吧,至少验证了回归的途径。”


    黎沛“嗯”一声,起身去冰箱里又拿一瓶矿泉水递给他,“再喝一点。”


    陈冬初坐直,接过水咕咚咕咚喝了半瓶,盖紧瓶盖放到茶几上。冬日的阳光投进室内,这个角度,他甚至能看清黎沛的睫毛,长且浓密,安然的覆盖在眼睛上,遮住她的眼神。


    “我在想,”她这样开口,“我进入你的世界,下一次对比上一次,至少能改变些什么。可你进入我的,似乎什么都没变。”


    “你怎么知道没变?”陈冬初看着她,“选择变了,结果就会变。只是进入时间线是倒退的,我们没办法确认。”


    “这不符合逻辑。我的意思是,那个世界和现实世界一样,一件事会对另一件事产生关联,它的发生是连续的。比如我们成功救下林知衡,他和黄茵在那个世界里才会在一起,比如和夏梦涵的相亲不成功,你们才没有结婚……”


    “你有没有想过,平行世界其实不只有两个?”


    “我不懂。”


    “就比如我每次进入的都是基于现实世界的平行世界A,破坏掉求婚,结果变了,会衍生出一个新的世界B;点破崔泽出轨,你们分手,又会形成新的世界C;你妈妈没有到崔家做保姆,依据这个发生,形成新的世界D……就像一条捆在一起的麻绳,每次解开,都会牵出另一个线头。”陈冬初耐心分析,“只不过我每次进入的都是A,而BCDE之后又会发生什么,我们无从知晓。”


    黎沛皱眉想了一会儿,“也就是说,我进入你的世界,之所以会连续,可能也只是沿着某一个世界的轨迹向前而已?”


    “是,因为被你第一次改变的那个世界对我来说,已经足够好了。”


    “可为什么,为什么我们会不一样?”


    “我猜,可能你和我想改变的事情不一样吧。”陈冬初拉过她的手,大拇指在黎沛的手背上轻轻摩挲,“如果第一次进入是相亲的场景,你会中途离开吗?如果第一次进入就是医院的场景,你会替我姐挡那一巴掌吗?”


    黎沛思考片刻,摇了摇头。


    因为没有前情,不了解他也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所以不会做。


    “这次没有阻拦你妈妈离开,是我有意为之,因为想做出和你不一样的选择回来。可如果没有干扰,让我凭本意决断,我会阻拦她的,我希望你一直有母亲陪伴。”陈冬初慢慢说道,“但是黎沛,若我第一次进入就是这个场景,我不了解你,也对情况一无所知,我是真的什么都不会做。”


    最初进入彼此世界所做出的改变,多多少少都有些歪打正着的意思。他们性格不同,思考方式有差异,人生经验各异,因而针对同一件事做出了不同的选择。可渐渐真正走进对方的生活,在一日又一日中增进了解,互相体谅,赋予关心,情感的细微变化推动也影响着选择。即便知道这或许只是一场虚幻而盛大的梦,筑梦者也希望梦里的人能幸福一点。


    “我昨晚也喝酒了。”陈冬初这时问道,“可你是不是没有进入?”


    黎沛懵懂着摇了摇头,“你什么都没想?“


    “怎么可能,喝多了杂七杂八想得最多。“陈冬初笑一下,发觉阳光正直射她的眼睛,于是侧了侧身体挡住强烈光线,“或许对我来说,强烈想要再来一次的那些选择,已经没有了。”


    黎沛看着他,又听他问,“你呢?你还有吗?”


    她答不上来。


    有,可是她不愿再将他推入险境。


    陈冬初似看出她的想法,手抚住她的脸,指尖穿过她耳后的发丝,轻轻的,缓缓的,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没关系。”他说,“我们慢慢来。”


    陈秋末收到一条好友申请,备注为空管局,周耀。


    昨日去机场做慰问报道,接待他们的人中确实有一位姓周的主任,话不多,人很客气。结束后大家一起吃饭,这位姓周的主任说家里有事没有参加。因前期联络工作都是同事做的,陈秋末对此人并无太深刻印象,于是点击通过,用“你好”打声招呼。


    周耀很快回复——你好,你的车今天开走吗?


    哦对,车。


    她刚从父母家接上小舟,马上到电影院。早就答应小舟去看电影,对于承诺儿子的事,陈秋末一向放在最高优先级。可车还坏在机场,人家这样问想必是不能久停,于是赶忙回过去——抱歉,我现在有点事,晚点叫拖车过去可以吗?


    好的。他这样回过来。


    电影即将开场,陈秋末牵着小舟一路小跑去向顶层影院。节假日观影人多,两人在黑暗中猫腰进场,刚坐下,片头开始播放。中间她拿出手机想要找找拖车公司,许是屏幕一直亮着,周围出现小声抱怨。只得收起电话,安心等电影结束。


    一部片子两个多小时,出来后小舟说肚子饿,于是就近找地方吃饭。吃饭时一直在联系拖车公司,打过数个电话,最快的也要晚上八点之后。她不确定这个时间是否方便,只得再给周耀去消息说明情况。


    这次对方拖了半小时才回——你先过来,带车钥匙。


    陈秋末顿时有些不悦,车打不着火又不是自己故意的,再说一个车位而已,这人明明工作场合一起见面挺客气,怎么单独沟通突然变这么生硬。她最烦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做派,忍着火回一句“我现在过来”,买单结账,拉起小舟——走,妈带你怼人去。


    打车直奔机场,到了停车场再发消息——我到了。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小舟坐在副驾驶玩魔方,瞧着她一脸冰冷,笑嘻嘻说一句,“妈妈,你现在像要吃人。”


    “吃人还得挑挑肉呢。有的人外表光鲜,里面肉质溃烂,遇到这种人有多远躲多远。”


    小舟眨巴两下眼睛,“你是不是在说,有人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陈秋末好笑,“谁教你的?”


    “姥姥说的。”小舟手下飞快转动魔方,嘴里却仍与她对话,“姥姥说楼下的王奶奶和她打麻将时总是夸你,她不在王奶奶又说你的坏话,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陈秋末托腮望着儿子,“王奶奶说我什么坏话?”


    “姥姥没说。不过王奶奶肯定错怪你了。”


    “你又知道。”


    “因为你一点都不坏。”小舟将拼好的魔方展示给她,“妈妈,看。”


    陈秋末愣了一下,一方面儿子的话让她内心泛起一股感动,另一方面,她突然发现小舟现在拼魔方的速度已经很快了,并且他是一边与自己对话一边去拼,她可能生了个天赋异禀的小孩。


    “尹舟,你也太厉害了!”陈秋末双手伸出大拇指。


    小舟大概玩累了,魔方一丢双手勾上她脖子,像条毛毛虫往她身上蹭,鼓着嘴巴说道,“我还是没有舅舅快。而且我们比赛,舅舅还让我。”


    这个陈冬初,让就让,偏要被看出来,他才是故意逗孩子玩。


    “你舅舅没安好心,别理他。”


    “妈妈,我们什么时候回家呀。”小舟说完打个哈欠,扎到她怀里。


    约莫二十分钟过去,收到一句惹人不快的回复——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过来。


    我这不是怕您久等。陈秋末在对话框里敲下这句,又逐一删除,双手抱胸坐车里生闷气。


    小孩子玩起来嗨,困得也快,她把车座位向后调调,揉揉儿子的小脑袋,“困了睡会儿吧。”


    又过去一刻钟,窗户传来“咚咚”两下敲击声,周耀隔着玻璃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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