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上,很多她喜欢的他都不喜欢。比如她爱独处,休息日希望留些时间给自己;但崔泽爱交朋友,社交是能够给他充电的方法之一;比如她怕冷,被子总喜欢厚一些,但崔泽最怕热,两人几乎没有盖过一床被子;又比如她很大条,亦不愿花精力猜测表情或动作背后的深意,可崔泽很敏感,他能够细腻地体察到言外之意继而采取措施让他人如沐春风。
开始时总觉得做一对互补的恋人也很好,而今回过头去看,世上哪来那么多可丁可卯,即便互补也要磨合掉自己的尖刺欢迎对方走进来,而他们从来都没想过去做这样的尝试。
“房子找好了?”崔泽问。
“嗯,周末搬。”黎沛说着从包里掏出门禁卡和车钥匙,“如果有其他找不到的,你随时问我。”
崔泽稍作沉默,只收起门禁卡,将车钥匙留在桌上,“车本来就是送你的。而且平时开销你花的多,帐一笔笔算根本算不清。”
黎沛犹豫一下,拿起车钥匙装回包里。
“剩余的钱,”黎沛说,“我还是按月打给你。”
“算了吧。”
“这个不能算。”她目光炯炯看着他,“一码归一码。”
“一码归一码。”崔泽重复,冷笑一声,“你告诉我,一码怎么归一码?”
黎沛被质问地说不出话。
“你现在挺高兴的吧,终于摆脱我了。”他盯着她,话语带刺。
黎沛喝下一大口酒,“你也应该高兴。”
“我?我为什么?”
“不用再有顾忌,不用遮遮掩掩,想做什么做什么。”
“你还要我怎么办?我说会注意会改,我已经在这么做了。可过去的我改不了,黎沛,这么多年,就我自己舍不得?”
黎沛不知说些什么,闷头只顾喝酒。
崔泽冷笑一声,表情变得决绝,“还真是就我舍不得啊,你这人永远都这样,什么都不在乎。”
“我有在乎的事儿。”
“你在乎什么?钱,工作,还有吗?”崔泽死死盯着她,“我,你妈,我们家,陪你度过难关的是我们,我们这些人,你在乎吗?”
“我不想和你吵架。”黎沛起身欲走。
手腕被崔泽一把拉住,他的脸因为酒精和怒气变得通红,眼神也是从未有过的陌生与凶狠,他就这样死死盯着她,“我以为你会理解我,会站在我的立场为我想。可你真行啊,直接去找我爸。这算什么啊黎沛,恩将仇报吗?我帮你反倒把我自己帮进去了,我图什么?你他妈摸摸良心问问你自己,这是人干的事儿吗?”
“你闭嘴!”黎沛握紧拳头,感觉许多年积攒的东西一下全都顶上来。
她想和平分手,自此以后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可看样子,他们做不成这样的告别。
“我闭嘴?我哪点说错!”崔泽一拳狠狠打在桌子上,玻璃杯猛地弹起“哗”一声落地,他怒目而视,“我告诉你,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儿就是当初帮了你!”
“我还够了!够了!”黎沛挣脱掉他的手,不小心碰到椅子,挂在椅背上的包掉落在地上。她只想离开,离开这间喧嚣的酒吧,离开那些看热闹的人群,离开面前曾经义无反顾为她出头此刻却反目成仇的恋人,刚刚弯腰碰到包,崔泽挡在前面,双手死死握住她的肩膀,他盯着她的眼睛说,“你还不上,永远都还不上。”
黎沛使劲推开他,快速抓起自己的包离开酒吧。
周五夜晚,人头攒动的街头,她不管不顾放声大哭。很多委屈,很多不甘,很多埋怨,很多害怕,她怕崔泽一语成谶,此时做出的离开的决定,会在漫长的余生里一直提醒她——你走了就还不上了,永远都还不上。
她又开始想象孔小娟给崔永建下跪的样子,画面变得愈发清晰,包括母亲头顶的白发根,恳求原谅的眼神,颤抖蠕动说着“沛沛错了她不懂事”的嘴唇。那笔钱的确救了她,让她免于被骚扰以及良心深处的不安,她只是讨不到一个道理,为什么救过自己的一笔钱要捆住她必须搭上她的整个人生去偿还,就应该是这样吗?
她还够了也受够了,她不想要这样的生活所以试图做出一些修正,为什么就这么难。
黎沛双腿发软,她靠在路边的树上大口呼吸,努力让自己止住眼泪。可眼泪怎么都止不住,又想到崔泽可能会出来看到这副场景,她扬手叫辆出租车返回住处。
路上给陈冬初打去一通电话,她说想今晚就搬家,立刻,马上。陈冬初先问你怎么了,随之又道别哭,发个地址我现在过来。
那个房子,她一晚都不愿再住。
也只能想到求助于陈冬初,了解自己破败不堪的生活,可以提供实际有力帮助的唯一人选。
她下车时陈冬初已等在楼下,看着他大步流星朝自己走来,原本止住的眼泪突然像开了闸门,黎沛失控般抱住他,双臂紧紧锁住他的腰,哭得几近失声。
她很少哭,甚至不记得自己有没有这样用力地哭过。面前的陈冬初像儿时的玩偶,像少年时代的父亲,又像大学时图书馆旁边的那棵树,陈冬初轻轻拍她的后背,他说“好了不哭了”,黎沛觉得是玩偶,是父亲,是树,是它们在静静地回应自己。
哭累了也站累了,她松开他,这个晚上,筋疲力尽。
陈冬初这时拉过她的手,“怎么弄的?”
应是捡包时不小心碰到地上的玻璃碎片,右手掌心被划了一道,血渗出来。
“家里有消毒的吗?”
“不是家。”黎沛强调。
“不是就不是。”陈冬初扬手蹭掉她脸上的泪,声音温柔,“有没有?伤口得消毒。”
黎沛点点头,刚要说些什么,陈冬初拉过她未受伤的左手,“走,先上去。”
他的手很大,很热,握她握得很紧。
进门之后,黎沛翻出药箱,处理完伤口又去洗了把脸,他才问,“发生什么事儿了?”
“我去见了崔泽。”黎沛仰起头,怕自己又哭出来,“我们之后,可能只能当仇人了。”
“因为这个哭?”
“因为……我自己吧。就是觉得,怎么选都是错,怎么做都不对。一个决定做出来,伤害了很多人,可我不是自私的人我也不想做自私的人。真的好难啊。”
“哪能所有事都十全十美尽如人意。”陈冬初不怎么擅长安慰人,面对黎沛,忽而有种有心无力的失落,他只能告诉她,“别自责。”
“你有想过自己自私吗?”
“想过。”他诚实地告诉她,“可能某一刻也像你现在这样,觉得自己的决定会直接或间接伤害到别人。”
“结论呢?”
“结论就是……”陈冬初暗自摇摇头,“也没什么结论。开弓没有回头箭,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黎沛不语。
“我没有结论,但是有个念头最近总能支撑我。”陈冬初看着她,“人就活一辈子,遇山开路,遇水搭桥,途中尽量做些让自己快乐的事儿。”
夜幕降临,又一天即将过去,又一天很快会来到。
他起身揉揉她脑袋,开始往门口挪东西。行李箱、整理箱、蛇皮袋,家当虽不多,小车装也要跑几趟。见黎沛要拿车钥匙,陈冬初止住,“你状态不好,就别开车了。”黎沛摇头,“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快,我没事儿。”见她坚持,陈冬初也没再多说什么。他们两个在某些方面出奇一致,比如决定后不会拖延,比如自愈能力很强,再比如情绪崩溃时会给自己找些具体的事情做借此排解。这是成年人的解决方式,也是一个成熟个体的生活本领。
座椅都放倒,两辆车塞得满满当当一起跑了一趟,好在夜间车流少,道路通畅。而后黎沛留下做收尾,洗漱用品等小件全部打包,这期间陈冬初单独又跑一趟,折返回来后继续装车,几近凌晨两点,搬家事宜完成。
陈冬初脱掉羽绒服又脱掉毛衣,最里面的白色T恤早被汗水打湿,他抖动着衣摆在阳台吹风,亦观察周围的环境,“搬过来,你上班可就远了。”
“是。”黎沛也出了汗,揉着肿胀发痒的眼睛从袋子里翻出两瓶矿泉水,走到阳台站至他旁边,陈冬初拿过开一瓶先递给她,自己开另一瓶一口气喝到见底。
“谢谢。”黎沛说。
他笑,“就当是对你帮忙的回礼,我可说过,回的只多不少。”
黎沛笑一下。
“好点了吗?”他单手撑着窗檐,弯下腰与她平视,“眼睛明天肯定更肿。”
黎沛用水瓶盖住眼睛,躲开他的目光。
陈冬初背靠窗户,打个哈欠,而后问道,“能不能收留我一晚?我真的特困。”
其实勉强也能开回去,可他第一次见黎沛有如此之大的情绪起伏,那让他紧张,更令他心疼。一个隐忍的人,她的突然爆发一定是堆积又堆积,量变成质变最终冲破承受的边缘。他们面对着既相似又不同的困境,这次,陈冬初想放弃理性只凭感性做一次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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