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野,你刚才签字的时候有没有犹豫?"


    "没有。"


    "你不怕我写的是什么陷阱?"


    "你写的不是陷阱。你写的是''''违者后果自负''''。"


    "后果自负是什么意思你不知道。"


    "我知道。"他说,"后果是你不管我。那个后果比什么高原反应都严重。"


    沈时晚没有再说话。


    她把座椅调低了一点,靠着椅背闭上眼睛。阳光在眼皮上投下一片橙红色的暖光,车在平稳地往前开,空调出风口吹出来的是凉风。


    她听到他在等红灯的时候把收音机打开了,在放一首老歌,旋律舒缓,节奏缓慢。她没有睁眼,听着那首歌和引擎的细微震动,在座椅上慢慢放松了肩膀。


    "陆野。"


    "嗯。"


    "你签字的时候手稳不稳?"


    "稳。你写的那两行字也没有抖。"


    "你怎么知道我写字的时候手稳不稳?"


    "那张纸的边缘是齐的。你撕的时候沿着折线撕的,手没晃。"


    她睁开一只眼睛看了他一眼。他正看着前面的红绿灯,侧脸的线条在光影里很分明。


    "你现在比陈主任还会看人。"


    "看你一个人。"


    红绿灯换了,他踩了油门,车子继续往前走。她把眼睛重新闭上,不再说话了。


    到家之后陆野去厨房烧水,沈时晚坐在客厅沙发上,从包里拿出那个笔记本,翻到今天写承诺书的那一页看了看。


    纸已经撕掉了,剩下的是下一页纸面上被笔尖压出的凹痕,那两行字的印记还留在下面,能摸到凹陷的轨迹。


    她把笔记本合上,放在茶几上。


    陆野端了两杯水从厨房出来,一杯放在她面前,一杯端着自己坐下来。


    他没有看茶几上的笔记本,但沈时晚注意到他坐下来的时候看了一眼那个方向——不是看封面,是看侧面那排已经用过的纸页之间的缝隙。


    "笔记本里还有别的东西吗?"他问。


    "有。观测数据、天气记录、工程日志。"


    "还有呢?"


    "还有那天你站在设备停放区看山那边的记录。"


    "你写了?"


    "写了。写在日志最后面,单独一页。''''某年月日,陆野站在设备停放区,面向山顶方向,用时约十七分钟。期间未见移动。''''"


    他端着水杯的手在杯壁上停了一下。"你连时间都记了?"


    "做数据的人,时间是最基本的。"


    "那你记了之后看了几次?"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放下。"你想知道看了几次?"


    "想知道。"


    "每天看一次。"


    他端着水杯没有喝。他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杯子底碰到木质台面发出一声轻响。


    "时晚。"


    "嗯。"


    "你写那些的时候,在想什么?"


    "在想你站在那里看的是山顶还是风向杆。"


    "你觉得是哪个?"


    "你上次说了,先看到风向杆再看到我。但你看的时候,杆子和人都在同一个方向。你看的时间那么长,是在等人出现。"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


    沈时晚从沙发上站起来,把自己的水杯端起来喝完了最后一口水,把空杯放在他的杯子旁边。两个杯子并排放着,一个空了,一个满着。


    "陆野,你晚上想吃什么?"


    "火锅。"


    "又吃火锅?"


    "昨天就想吃,没吃成。"


    "那今天吃。你定位置。"


    "嗯。"


    他站起来去拿手机。沈时晚站在客厅中央,看着他站在窗边翻手机找火锅店的侧影。


    阳光从西窗照进来,打在他半边脸上,把颧骨下方那一小片阴影照得很清晰。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了卧室。


    窗台上的那杯野花已经干了。白色花瓣缩成了浅黄色的薄片,边缘向内卷曲,碰一下就会碎。但她没有扔掉。


    她站在窗台前面看了看那束干花,伸手碰了一下最上面那一朵的花瓣,花瓣在她指尖碎了一小片,落在了窗台上。


    第87章 陆工是一个不会回头的人


    成都五月初的天气开始变热了,银杏树的叶子从嫩绿变成了深绿,街上穿短袖的人多起来。


    沈时晚在家待了两周,把甲根坝三个月的观测数据整理成了一篇完整的分析报告,发给了陈岸。


    陈岸回了一封邮件,很长,详细说了后续监测阶段的安排,说沈时晚的数据是整份报告里最扎实的部分。


    她看了那封邮件,没有回,关了电脑去阳台收衣服。


    衣服在晾衣架上挂了两天,干透了。


    她一件一件收下来叠好,放进柜子里。叠到陆野的一件灰色T恤时她把衣服展开看了一眼,领口内侧有一小块颜色比周围深,是汗渍没洗掉留下的印子。


    她对着光看了一会儿,记下了那个位置,打算下次洗之前先搓一下。


    陆野最近的工作节奏变了。项目进入资料整理和后续对接阶段,他不用每天去现场了,一周去两三次办事处,其余时间在家写技术总结。


    他坐在书房里的时候门经常开着,沈时晚路过的时候能看到他伏在桌上的背影。他的笔帽咬着,眉头微微皱着,手边放一杯已经凉了的茶。


    她不进去打扰他。她路过的时候只是走慢了半步,看到他笔帽咬在嘴里没有动,就继续走过去了。


    五月七号的下午,沈时晚收到了一封快递。


    快递是邮政送的,普通文件袋,没有寄件人地址,只在收件人栏里写了她的名字和电话。


    她签收的时候翻了翻袋子背面,空白,只有封口处贴了一道透明胶带,胶带下面有一个模糊的邮戳,看不清地名。


    她拆开文件袋,里面是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用钢笔写了一行字:沈时晚亲启。字迹工整,笔锋圆润,跟陆野那种偏硬的字完全不同。她翻到信封背面看落款,没有署名,只写了一个日期:四月二十五日。


    四月二十五日。甲根坝隧道贯通第二天。


    她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两张,普通的横线信纸,折了两折。她展开来看到第一行字的时候,手在纸页的边缘停了一下。


    "沈工你好。"


    信上的内容她用了大概三分钟看完。


    看完之后她没有立即放下信纸,而是又从头看了一遍。第二遍比第一遍慢,有些句子她多看了一两秒。


    然后她把信纸叠好放回信封里,把信封放在了书桌抽屉最里面那一层,压在一本笔记本下面。


    陆野从书房出来倒水的时候看到她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手机,表情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他倒完水经过她旁边,问了一句:"刚才有人送快递?"


    "嗯。一个文件。"


    他没有追问,端着水杯回书房了。


    沈时晚在沙发上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去厨房洗了水果,切好装在盘子里端到书房门口。她没有敲门,用脚轻轻推了一下门,门开了。


    陆野正坐在桌边看电脑屏幕,听到动静抬起头。她把果盘放在桌角,没有进去,退回了门口。


    "吃水果。"


    "好。"


    她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睡觉之前,沈时晚坐在床边,又把那封信拿出来看了一遍。信纸被她在抽屉里放了一个下午,纸张边缘已经微微卷起,折痕处有一些细微的断裂,是被翻看过太多次的痕迹。


    她看完了之后把信纸重新叠好,这一次叠得比之前更整齐一些,四角对齐。


    陆野推门进来的时候她已经把信收进抽屉了,正靠在床头看书。


    他走过来在另一侧躺下,看到她手里的书名,是一个气象专业的技术手册。


    "你下午那封信,是姜薏寄的。"


    沈时晚翻了一页书。"你怎么知道?"


    "你拿信的时候我看到了信封上的字。那个笔迹我认识。"


    她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你认识她的笔迹?"


    "开会的时候签过几次会议记录。她的字有特点,写''''沈''''字的时候右边那个弯比一般人长。"


    沈时晚看着他。"你连她写''''沈''''字的笔顺都记得?"


    "不是刻意记的。看过了就记住了。"


    她把书放在床头柜上,转过身面对他。"你不问她写了什么?"


    "你想说的时候会说。"


    "她说她在新的项目上做得很好,说谢谢我当时跟她说的那些话。她说那些话让她想通了一些事。她说她一直在看我写的论文,说我最近的成果很好。"


    陆野听着,没有插话。


    "最后一段她写——''''陆工是一个不会回头的人。他选择了你,就不会再看别的地方。我那时候不明白,现在明白了。祝你们顺利。''''"


    沈时晚说完之后看着他。他靠在他的枕头上,被子拉到胸口的位置,两手放在被子外面,手指放松地摊着。他没有说话,但他在听的时候一直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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