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她一眼。"我找地方,我买单。"


    "你发工资了?"


    "项目奖金下来了。隧道贯通之后结的。"


    "那你买单。"


    "我买。"


    车子下了高速,拐进熟悉的城区道路。


    两边的行道树是银杏,四月底的叶子还是嫩绿色的,在风里沙沙地响。她看着那些树,一棵一棵数过去——第三棵是歪的,第七棵下面有一个井盖。


    她都记得。这个城市在她离开的三个月里没怎么变,连路口那家包子铺门前的小推车摆的位置都跟以前一模一样。


    陆野打了右转灯,车子慢下来,拐进小区大门。


    保安看了车牌一眼抬了杆,他开进去,找了一个靠近楼栋的位置停好,熄了火。


    两个人坐在车里,都没有马上下去。


    引擎的热气还在前面蒸腾着,透过挡风玻璃能看到天空。


    灰白色的天,没有云,没有风,跟甲根坝那种清澈的蓝完全不同。但这是成都的天。是她住的城市的天。


    "到了。"他说。


    "嗯。"


    "下车吧。"


    她先推开车门下去了。


    站在地面上,城市的气息包裹上来——尾气、早餐铺的油香、绿化的水分蒸发后留下的潮气。


    她深吸了一口,感觉到肺里灌满了与高原完全不同密度的空气。厚一些,暖一些,让呼吸变得不需要用力。


    陆野也下了车。他绕过车头走到后备箱旁边,打开盖子,开始搬行李。


    她走过去从侧门拿了自己的背包和气象终端箱,两个人一前一后往楼栋里走。


    她走前面,他走后面。楼道里声控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像每一次她回家的时候。


    走到家门口,她掏钥匙开了门,推门进去。玄关的鞋柜上还摆着她走之前放的那串钥匙,落了一层薄灰。


    她站在玄关,看着那层灰看了一秒,然后弯腰换了拖鞋。


    她的拖鞋还在原来的位置,陆野的拖鞋也还在旁边。


    两双拖鞋并排放着,一双蓝的,一双灰的。


    她换了鞋走进客厅。


    阳光从阳台方向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整片暖黄色。


    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里钻进来,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又落下,像谁在远处缓慢地呼吸。


    陆野把行李推进门,关上了门。他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片阳光。


    "回家。"他说。


    "嗯。"沈时晚说,"回家了。"


    第86章 从高原下来了


    回成都第三天早上,沈时晚和陆野去了医院。


    陈主任的诊室还跟三个月前一样,朝北的窗户,光线偏暗。


    老花镜还是架在鼻梁上,病历还是翻到一半的时候停下来看人。


    他抬头看到陆野和沈时晚一前一后走进来,镜片后面的目光在陆野脸上停了两秒,然后合上病历,靠回椅背。


    "气色比三个月前好。"陈主任说,"嘴唇有血色,眼下那圈青的退了。你在甲根坝干了什么?"


    "干活。"


    "干活的结论是气色变好了?谁照顾你的?"


    陆野侧过头看了沈时晚一眼。陈主任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视线在沈时晚脸上落了一下,又转回陆野。"行了,不用说了,我知道了。脱外套,量血压。"


    陆野把夹克脱下来搭在椅背上,伸过胳膊。护士把袖带绑上,充气,松开。电子血压计嘀了一声,屏幕跳出数字:一百二十二 over 七十八。


    陈主任看了一眼。"比上次低。上次一百三十五 over 八十八。"


    "从高原下来了。"


    "海拔降了一千多米,血压降十几个点。正常的。心率呢?"


    陆野自己把手伸到护士那边,夹上血氧探头。读数在屏幕上闪烁了几下稳定下来:七十六。


    "心率也稳。以前在高原你静息心率八十八以上,现在是七十多。"陈主任站起来,走到陆野面前,用手掌按了按他的锁骨下方,又贴着听诊器听了几处位置。他的动作很熟练,按压力度均匀,每处听大概十秒。然后他直起身,把听诊器摘下来挂在脖子上。


    "你跟我实话实说,在工地上这几个月,发作过几次?"


    陆野看了沈时晚一眼,然后转回来对着陈主任:"一次。含了一片硝酸甘油。其他时候正常。"


    陈主任的目光转向沈时晚。"他说的实话?"


    "一次。"沈时晚说,"那次之后我调整了施工节奏,没有再出现过。"


    陈主任点了点头,重新坐下来,在病历本上写了一行字。他写字的时候速度很快,笔尖在纸面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写完之后他合上笔盖,把病历本推过来。


    "心脏的情况比预期好。手术后的恢复期已经过了最不稳定的阶段,现在只要不过量透支,维持正常生活和工作没问题。但是——"他看着陆野,"你那个工程,剩下的部分不用你亲自盯了吧?"


    "进入后期维护了,有同事接手。"


    "那就行。后面的工作强度控制一下,不能再像甲根坝那样三班倒。你心脏能承受的负荷在海拔三千米以上是有限的,这次没出大问题,不代表每次都这么走运。"


    "知道了。"


    陈主任又看了沈时晚一眼。"你盯得好。继续保持。"


    沈时晚点了点头。她接过病历本,站起来,陆野也站起来穿外套。两个人走到门口的时候陈主任在身后说了一句:"陆野,你找的这个妻子,比你那条隧道值钱。"


    陆野停了下来。他站在门口,没有回头,但停了一拍。然后他说:"我知道。"


    走出诊室,走廊里的灯管不像上次那样一闪一灭了,换了新的,光线均匀而稳定。沈时晚走在前面,陆野跟在她后面。两个人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停下来,转过身。


    "陈主任说你那条隧道值钱。"


    "他是在说你。"


    "他说完了你只说了三个字——我知道。"


    "三个字够了。"


    沈时晚看了他两秒,转身继续往下走。到了药房取了药,还是那几样,丹参滴丸和硝酸甘油,白色小瓶和深红药盒。她把药递给陆野,他接过去放进了外套内侧口袋,拉链拉好。


    出了医院大门,天气比上次来的时候好很多。四月底的阳光已经有些热了,照在人身上暖融融的。沈时晚站在台阶上眯起眼睛适应了一下光线的变化,然后走下台阶往停车场走。


    "陆野。"


    "嗯。"


    "陈主任说你能维持正常生活和工作。但有一件事他要了我没说。"


    "什么?"


    "你以后不能再单独上高海拔了。陈主任没说死,但他手里那组数据我看了。你这次从甲根坝回来之后恢复得比上次快,说明心脏在低氧环境下的适应能力在减弱。不是你的问题,是时间的问题。手术做了四年,心脏结构的改变在缓慢进行。你没有变得更差,但也没有变得更好。"


    陆野站在她旁边,两个人已经走到了车旁边。他没有急着开门,靠着车门站着,看着医院门诊楼上面那排字。


    "你什么时候看的陈主任的数据?"


    "你量血压的时候,他翻病历的间隙,我扫了一眼。"


    "你看清楚了?"


    "做数据的人,看一眼就够。那组数据趋势线在走平,不是走低,但也不是走高。走平的意思——维持现状。维持就是不变。不变就是一个长期状态。长期的低氧适应力减弱,是一个持续过程。"


    他靠车站着,听完她的话之后沉默了几秒。"所以结论是什么?"


    "结论是你以后要去高原,可以。但要有我在。陈主任之前立的规矩——家属在场——现在是我的规矩了。"


    "我本来就答应过你。"


    "口头答应的不算。白纸黑字写下来才算。"


    他看着她。"你要写什么?"


    沈时晚从包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翻开一页空白页,从笔袋里抽出一支笔。她在那页纸上写了两行字,写完之后撕下来递给他。


    纸上是她的字迹,比平时稍微用力一些,笔划压出了纸背面的凸痕:


    "本人陆野,承诺今后前往海拔三千米以上区域进行任何活动时,必须有沈时晚陪同。无陪同不前往。违者——后果自负。"


    落款日期空着,下面画了一条下划线。


    陆野低头看着那张纸,看了大概十秒。然后他接过笔,在日期栏里写上今天的日期,在下划线上签了自己的名字。字迹偏硬,每个字都单独站着。


    他把纸折好,想了想,没有递还给她,放进了自己的钱包里,贴着身份证放的那一层。


    "签完了。"他说。


    "你没写''''同意''''。"


    "签字就是同意。"


    沈时晚看着他放好钱包,拉开副驾的门坐了进去。


    他上了驾驶座,发动车子,挂挡。开出医院停车场的时候阳光从侧面照进来,打在她右手背上,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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