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时晚看了他几秒,然后把目光移开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雪。风小了,雪还在下,但比刚才稀疏了一些。路灯下面,雪花在光柱里慢慢飘落,不像刚才那样横着飞了。


    “冷锋已经过了。”她说。


    “嗯。”


    “明天天气恢复。可以正常施工。”


    她听到他站起来,走到她身后。很近,近到她能感觉到他的体温。


    “沈时晚。”


    “嗯。”


    “你今天骑车过来的时候,”他说,“风那么大。”


    “嗯。”


    “以后别骑了。”


    她转过身看着他:“我不骑车过来,怎么知道你那边什么情况?”


    “你打电话。”


    “打电话你占线。”


    “那——你发消息。”


    “消息你没回。”


    他卡住了。看着她,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沈时晚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那根绷紧的弦松了一些。


    “陆野,”她说,“我不是在跟你吵。”


    “我知道。”


    “我是在跟你说,你以后做决定的时候,把我算进去。”


    他看着她,点了下头。“好。”


    沈时晚从窗边走开,走到桌边倒了杯水喝了一口。水是凉的,灌下去之后嗓子舒服了一些。她放下杯子,转过身看着他。


    “今天那两米,钻穿之后看了岩样?”她问。


    “看了。页岩层没有预计的厚,只有一米七。过了页岩之后是砂岩,含水率不高。”


    “那就不用担心雨季渗水了?”


    “还是担心。但至少比之前预想的好。”


    沈时晚点了点头。她没有继续追问工程的细节,她不懂那些。但她问了他答了,说明他把她的话听进去了——把她也算进去,不只是做决策的时候,还包括做完了之后跟她同步信息。


    她走回床边坐下。


    “睡觉。”她说,“明天你还要去工地。”


    陆野走到床边,在另一侧躺下。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枕头的距离。他熄了灯,房间暗下来。


    窗外雪还在下。风声渐渐小了,变成了一种持续的、低沉的、像远处有人在吹口哨一样的声音。沈时晚听着那个声音,慢慢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陆野的手伸过来,碰到了她的手指。她没有躲,也没有握住。就那样让他的手挨着她的手指,指尖触着指尖。


    “今天谢谢你。”他说。


    “谢什么?”


    “谢谢你骑车过来。”


    沈时晚没有回答。但她的手指动了一下,轻轻勾住了他的手指。


    风停了。


    雪还在下。


    她听到他的呼吸慢慢变匀了。今天他累了,钻机旁边站了一整天,又在风里收工,又听她说了那些话。她不知道他听进去了多少,但至少他听了。


    明天早上起来,她会去看观测点的数据,给他发天气通报。他会去工地,继续钻剩下的那些米数。日子会这样一天一天过下去,直到隧道打通。


    但今天晚上,她可以让他先睡。


    第63章 不需要激情澎湃


    冷锋过境后的第三天,天气转好,但工地上出了新问题。


    沈时晚接到陆野电话的时候正在山上换数据卡。


    他的声音很沉,跟平时不太一样,少了那种平稳的节奏,多了一丝紧绷。


    “你下来一趟。带一台便携式风速仪和湿度计。”


    “怎么了?”


    “新钻段发现了渗水层。量不大,但位置上很麻烦。我需要知道接下来几天的湿度走势和风速变化,决定要不要提前做临时封堵。”


    “二十分钟到。”


    她收好设备,把数据卡装进口袋,快步下山。骑车到工地的时候,钻机已经停了,工人们围成半圈站在一个新开挖的探槽旁边。


    陆野蹲在探槽边上,手里拿着一根钢钎,正在往槽壁里戳。钢钎插进去的位置有水渗出来,颜色发黄,顺着槽壁往下淌,在底部汇成一小汪。


    沈时晚停好车走过去,在陆野身边蹲下。


    她看到槽壁上的水渍,又看到了槽底那汪水的水位线,心里有了判断。


    “渗水量多少?”


    “每小时大概两升。”陆野说,“但这不是主要的。主要的问题是——裂隙位置距离设计隧道拱顶只有三米。如果这个渗水层在施工期间扩大,会直接影响到拱顶结构的稳定性。”


    “你担心下雨之后渗水量变大?”


    “不只是变大。”陆野站起来,用钢钎在槽壁上点了一下,“这个裂隙是沿着岩层层面发育的,走向跟隧道轴线基本平行。一旦水压增大,裂隙可能沿层面扩展,从现在的局部渗水变成片状渗漏。”


    沈时晚打开便携式风速仪,架在探槽旁边的空地上,又拿出湿度计测了环境湿度。她一边记数据一边看了一眼天空,云层不高,但不算厚,短时间内不会有降水。


    “未来三天没有明显降水过程。”她说,“湿度会维持在当前水平,不会有太大波动。但如果要封堵,最好赶在下一次降雨之前。下一次降水大概在五天后,雨量中等。”


    陆野蹲在探槽边,盯着那条正在渗水的缝隙。水渗得很慢,一滴一滴,像是从石头里面挤出来的。他看了很久,久到旁边的工人开始低声说话。


    “陆工,这条缝封不封?”


    “封。”陆野站起来,“但封堵材料要换。不能用普通水泥浆,要用速凝型,加膨胀剂。普通水泥在水压大的地方凝固不了,会被水冲走。”


    “速凝型要从成都调。”负责人说,“至少要两天。”


    “那就调。明天早上打电话,后天到货。”


    负责人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了。工人们陆续散开,有人去收拾工具,有人蹲在路边抽烟。只剩下陆野和沈时晚站在探槽边。


    风从山脊上吹下来,带着岩土的气息。沈时晚蹲下来,用手碰了碰槽壁上的渗水。水很凉,带着铁锈一样的涩味。


    “陆野,”她没抬头,“你在担心什么?”


    他沉默了几秒。“担心不只是这一条裂隙。”


    沈时晚站起来看着他。“你觉得还有别的?”


    “这不是孤立裂隙。这条裂隙的走向跟岩层一致,说明整个这个层位都可能发育了类似的裂隙带。如果只封这一条,其他地方还会渗。要封就要封整个层段。”


    “那你要做的不是封堵一条缝,是把整个潜在渗水层都处理掉?”


    “对。但这样工程量和时间都要加倍。”


    沈时晚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她注意到他握着钢钎的手指关节发白。他在紧张,虽然脸上看不出来。


    “明天我跟扎西去东边山坡看看。”她说,“那边也有露头,我帮你看看有没有类似的裂隙发育。”


    “你会看地质?”


    “我不懂地质。但我可以帮你看看哪里有水渗出来。”她说,“水从石头上流下来会留下痕迹,那个我认得出。”


    陆野看着她:“不用。我明天自己去。”


    “你明天要盯封堵材料的调配,走不开。”沈时晚说,“我去。扎西陪我。”


    他没有立刻回答。风又吹过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乱了,他伸手拨了一下。


    “那你小心。”他说。


    “我什么时候不小心?”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第二天一早,沈时晚背上包,带上相机和手持GPS,跟扎西一起出发了。


    两个人沿着东边的山坡往上走,目标是昨天那处渗水层位所在的那个地质层位——她要沿着这个层位的走向,在几公里范围内寻找是否有类似的渗水迹象。


    扎西走在前面开路。


    他对这片山太熟了,哪里的石头能走,哪里的石头松了,他全都知道。


    沈时晚跟在他后面,眼睛盯着两边的岩壁,不放过任何一条水渍。


    走了将近两个小时,翻过两个小山脊,沈时晚停在了一处岩壁面前。


    “扎西你看,这里有水。”


    岩壁上有一条细长的黑色纹路,从岩壁顶部延伸到底部,大概两米多长。


    纹路周围的岩石颜色比别处深,表面有一层薄薄的黄色沉淀物——那是水中的矿物质沉积后留下的痕迹。


    现在没有水在流,但从痕迹的宽度来看,渗水是长期存在的,而且范围不小。


    沈时晚拿出相机拍了几张照片,又用GPS定位,在图纸上做了标记。


    然后她从背包里拿出地质锤——昨天找扎西借的——在岩壁上敲了几下。声音沉闷,说明岩石内部密度不高,有空隙。她用钢钎在岩壁上轻轻戳了一下,一片薄薄的岩片脱落下来,露出下面的层理面。层理面上有水光,潮湿的,手摸上去能感觉到凉意。


    “这条裂隙的走向跟昨天那条一致。”她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而且发育程度更深。位置距离隧道轴线水平距离约八十米,虽然不是直接位于隧道上方,但属于同一层位,说明区域性渗水风险客观存在。”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