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迅速调出卫星云图,确认了那个系统的性质和移动速度。


    一个冷锋,从高原腹地东移,前锋已经过了理塘,预计今夜后半夜到达甲根坝。


    她给陆野发了一条消息:今晚后半夜有冷锋过境,风力加大,可能有雨夹雪。


    发完之后等了五分钟,没有回复。


    她又发了一条:收到了回一声。


    还是没回。


    她拨了陆野的电话,占线。再拨,还是占线。


    她挂了电话,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工地。


    从镇子上能看到那边的灯光,钻机的照明灯在暮色里亮着,像一颗落在地上的星。


    风正在变大,她能看到工地方向的尘土被卷起来,在灯光里形成一团昏黄的雾。


    她进屋穿上了冲锋衣,戴上防风面罩,下楼骑车。


    去工地的路上风已经很大了,摩托车被风吹得晃,她压低身子,把车速降到四十以下。


    风裹着沙土打在脸上,即使隔着面罩也能感觉到细密的刺痛。


    路两边的灌木被风吹得贴在地上,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


    到工地的时候,钻机还在响。


    但工人们已经在收尾了。


    几个人正在拆卸钻杆,剩下的在收拾工具。陆野站在钻机旁边,手里拿着手机,刚刚挂断——他刚才在通话。


    看到沈时晚从摩托车上下来,他快步走过来。


    “你怎么来了?”


    “发了消息你没回,电话占线。”


    “刚才跟指挥部通话,调度天气的事。”陆野说,“我已经让他们提前收工了。还剩最后两米没钻完。”


    “风比预想的来得快。”沈时晚说,“冷锋前锋已经过了理塘,后半夜到。到时候风速可能到九级,雨夹雪,能见度会很低。”


    陆野沉默了一秒:“剩下两米能不能赶在风来之前干完?”


    沈时晚抬头看了看天。天色已经完全暗了,风里带着潮气,云层压得很低。


    她闻到了空气里的味道——那是雪的味道,混合着尘土和金属的淡腥气。


    “还有一个小时,最多一个半小时。”她说,“风头到了就必须停。”


    陆野转身走到钻机旁边,对那个正在拆卸钻杆的工人说:“先别拆。再钻两米,赶在天变之前干完。”


    工人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陆野:“陆工,这风够大了,再干下去——”


    “两米。半小时。”陆野说,“干完就收。”


    工人犹豫了一下,把手里拆了一半的钻杆又接了回去。


    沈时晚站在旁边看着。她没有阻止陆野的决定,但她也没有走。她站在那里,感受着风的变化,心里在计时。


    钻机重新启动了。轰鸣声在风里变得有些发闷,像什么东西被捂住了嘴。


    工人们加快了动作,有人专门负责往钻杆里灌水降温,有人在旁边准备下套管。


    陆野站在钻机旁边,盯着进度。


    风越来越大,吹得他的冲锋衣鼓起来,安全帽的带子在风里啪啪响。


    他伸手按住了帽子,但没后退。


    沈时晚走到他旁边。


    “还有多少?”


    “一米二。”


    “还有四十分钟。”


    他看了她一眼。她没看他,眼睛盯着天边翻涌过来的云层。


    那团云已经压得很低了,边缘带着一种不正常的暗黄色,像是混了沙尘。


    冷锋的特点她再熟悉不过——过境瞬间,风向突变,风力陡增,同时伴随降温和降水。


    那个时刻一旦到来,户外作业就必须立刻停止。


    “陆野,”她说,“如果风到了,不管钻了多少,必须停。”


    “我知道。”


    “你上次在山上也这么说的。”


    他侧过头看着她。风把他的声音吹得有些散:“那次是取样,这次是工程。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都是你站在外面,在恶劣天气里不肯走。”


    他没有回答。钻机在旁边轰响,工人喊了一声:“陆工,钻到设计了!”


    陆野走过去,看了一眼钻杆上的标记,然后蹲下来看了看钻出来的岩屑。


    他捻了捻那些碎屑,放在鼻子下面闻了一下,然后站起来。


    “到了。”他说。


    工人们开始收工。拆卸钻杆、收纳工具、盖好防雨布、固定设备。所有动作都比平时快了一倍,每个人都在抢时间。


    沈时晚抬头看天。


    云层已经压到了头顶,风里开始出现细小的颗粒——不是雨,是霰,那种像米粒大小的冰晶,打在脸上又冷又硬。风向在变,从西北转向了北,风速在陡增。


    “走!”她喊了一声。


    陆野看了一眼还在收尾的工人,大多数人已经在往帐篷方向跑了。


    他最后检查了一遍钻机,确认防雨布盖严了,然后才转身跑向沈时晚。


    两个人跑向摩托车。


    风从背后推着他们,推得人脚步不稳,跑起来像是在逆水行舟。


    沈时晚跨上摩托车,陆野坐到她后面,双手抓住了后座的架子。她没有等他坐稳就发动了车,拧油门冲了出去。


    车灯在风雪里劈开一道昏黄的光带。


    霰粒打在挡风镜上噼啪作响,路面开始泛白,一层薄薄的冰晶覆盖在土路上,车轮碾上去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沈时晚压低身子,把车速控制在能控制的范围里。


    她骑得不算快,但风太大了,车身一直在晃,她必须用力稳住车把。


    陆野在后面没有说话,但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重心在配合她的转弯和刹车,没有往后仰,没有晃。


    她骑了十几分钟,到了镇子边缘。风小了一些,建筑物挡掉了部分风力。


    她把摩托车停在旅馆门口,熄了火。


    两个人在摩托车上坐了几秒。


    风还在吹,但霰粒小了一些,变成了雪。雪花在路灯的光里斜着飞过,密密麻麻的,像一整张白色的幕布被风吹得撕碎了。


    陆野先下了车。他站在车旁边,伸出一只手,沈时晚握住他的手借力下了车。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走进了旅馆。


    上楼,进屋,关门。


    门关上的瞬间,外面的风声突然变小了,变成了隔着一层墙的低沉轰鸣。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两个人呼吸的声音。


    沈时晚摘了头盔和防风面罩。她的脸被吹得发红,额头上有汗,但手是凉的。她解开冲锋衣拉链,把衣服脱下来挂在门边的钩子上。


    陆野也摘了安全帽。他的头发被帽子压扁了,额头上有一道红印子。他的冲锋衣上全是水珠和冰粒,有些还没化,在衣服上闪着细碎的光。


    “把衣服脱了晾上。”沈时晚说。


    陆野把冲锋衣脱下来,挂在她的衣服旁边。


    两件冲锋衣并排挂着,一件深蓝一件深灰,上面都沾着泥点和水渍。


    “去洗个热水脸。”她又说。


    他进了洗手间。水声响起,过了一会儿停了,他出来的时候脸上还挂着水珠,没擦干。


    沈时晚坐在床边,抬起头看着他。


    “陆野,今天的事,我不想再有下次。”


    他站在洗手间门口,看着她。


    “你说的一个半小时,实际上是四十五分钟。”


    她说,“风头比预报提前了十五分钟。如果不是那段页岩层刚好在四十五分钟里钻穿了,你就要在九级风里收工。”


    “钻穿了。”他说。


    “这次是钻穿了。下次呢?”


    他沉默着。


    “陆野,我不是在跟你算账。”


    沈时晚说,“我是你的气象预报员,我给了你时间窗口,你在这个窗口里做了你的决策,这些都没问题。但你要知道,我没法精确到每一分钟。气象预报有误差,冷锋的移动速度有偏差。今天偏差了十五分钟,如果下次偏差半小时呢?”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在决定‘再钻两米’的时候,问过我的意见吗?你问过我‘以目前的风速趋势,还有多久必须停’吗?”沈时晚的声音不响,但很清楚,“你没有。你做了决定,通知我。然后我站在旁边,看着你在越来越大的风里工作。”


    陆野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我不是要你问我的许可。”她说,“我是要你让我参与。在那种情况下,你一个人的判断是不完整的。你有你的工程判断,我有我的气象判断。两个合在一起,决策才是可靠的。你把我排除在外面,就等于放弃了一半的信息。”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风声从窗外传来,把窗户吹得嘎嘎响。


    陆野慢慢走到她面前,在她旁边坐下。


    “你说得对。”他说。


    沈时晚看着他。


    “今天是我做了决定才通知你。”他说,“以后不会了。”


    “以后不会是什么?”


    “以后做这种决策之前,先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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