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时晚从厨房出来,看到他坐在沙发上,拇指在屏幕上慢慢滑动。
“看什么?”
“看手机。办事处发的。说方便联系。”
“你以前的手机呢?”
陆野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旧的,放在茶几上。
屏幕碎了,边角磕掉了漆,按键上的数字磨没了。
沈时晚拿起来,翻过来看了一眼。电池盖用胶带缠着,胶带边角翘起来了。
“这个可以扔了。”
“不扔。”
“留着干嘛?”
“里面有你的号码。”
沈时晚把旧手机放回茶几上。“新手机里也可以存。”
陆野没接话。他拿起新手机,拇指在屏幕上戳了半天。沈时晚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
“存好了?”
“嗯。”
“我看看。”
陆野把手机递给她。
通讯录里只有一个名字:时晚。号码下面是她的照片,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拍的。
她在厨房炒菜,系着围裙,头发散着,锅铲在手里,油烟从锅里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脸。
“你什么时候拍的?”
“你做饭的时候。”
“拍我干嘛?”
“看。”
沈时晚把手机还给他。“你存了我的号码,你自己的号码呢?”
“我背得。”
“背得也要存。万一你忘了呢?”
“忘不了。”
沈时晚拿过他的手机,在通讯录里新建了一个联系人。名字打的是“陆野”,号码打了他的号。她把手机递给他。
“存好了。以后你找我,我找你。不用背,点一下就行。”
陆野看着屏幕上那两个字。陆野。他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进口袋。
晚上,沈时晚在客厅看云图。
陆野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新手机,拇指在屏幕上慢慢滑动。她看了他一眼,他还在看手机。
“陆野。”
“嗯。”
“你看了很久了。”
“在看新闻。”
“什么新闻?”
“赵队长上新闻了。记者去工地采访,他站在隧道口,说钱凑齐了,设备到了,年底能通。他穿了一身新工装,帽子也新的。他很少穿新衣服。”
沈时晚凑过去,看着他的手机屏幕。
赵队长站在隧道口,脸上的灰没擦干净,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不是头灯的光,是深处自己的光。
“他瘦了。”沈时晚说。
“嗯。也老了。”
“他该退休了。”
“年底。年底通了,他就退。”
沈时晚靠回沙发上,看着自己的电脑屏幕。
云图上有锋面云带,正在从西向东移动。她盯着那条云带,看了一会儿,合上电脑。
“陆野。你退休了想做什么?”
“不知道。”
“没想过?”
“想过。想不出来。以前想修路,路修完了,想退休。退休了,不知道做什么。没修过路,没退过休。不会。”
沈时晚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你退休了,我还在。我在,你就不会。”
陆野看着她。“你会做什么?”
“我会煮粥。”
“我煮。”
“我煮。你煮了很多年,该我了。”
“你煮的不好吃。”
“你教的。教不好,是你的问题。”
陆野没说话。他把手机放进口袋。
第45章 隧道的名字
陆野去办事处上班的第五个月,体检报告出来了。
沈时晚下班回来,看到报告单摊在茶几上,陆野坐在沙发里,手里没拿书,也没拿手机。
她换了鞋,走过去,拿起报告单。
血压那一栏写着:156/98。
“你以前多少?”
“120/80。”
沈时晚把报告单放下。
“药吃了吗?”
“吃了。”
“吃了还这么高?”
“医生说要换药。以前的药压不住了。”
沈时晚没说话。
她走进厨房,倒了杯水,端过来放在他面前。陆野没喝,看着茶几上的报告单。
“时晚。”
“嗯。”
“办事处的事太多。项目停了又开,开了又停。上面一天一个主意,下面跑断腿。赵队长的隧道好不容易凑够钱,上面又说钢材涨价了,三百万不够,要四百万。”
“差多少?”
“一百万。赵队长没说。我问他,他说够了。我听他的声音,就知道不够。他骗不了我。”
沈时晚在他旁边坐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我再想想。你忙你的,不用管。”
沈时晚没再问。她拿起电脑,继续看云图。陆野坐在旁边,手里握着水杯,没喝。
第二天,沈时晚给扎西打了电话。
“扎西,赵队长的隧道差一百万。你知不知道?”
扎西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姐姐,你怎么知道的?”
“陆野说的。他说赵队长没说,但他听出来了。”
“赵队长不让我们说。他说不能再麻烦你了。上次的三百万,是你弄的。这次的一百万,他想自己想办法。他去跟上面磨,磨不下来,就去求人。他这辈子没求过人,求了,也没用。上面说预算超了,不能再批了。他回来坐在隧道口,坐了一下午。谁喊他都不应。”
“扎西,你把赵队长的电话给我。”
“姐姐,赵队长说了,不让你知道。”
“你现在给我。”
扎西把号码发了过来。沈时晚拨过去,响了四声,接了。
“赵队长。”
“沈博士?你怎么打来了?”
“隧道差一百万?”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扎西跟你说的?”
“陆野听出来的。他说你骗不了他。”
赵队长没说话。她听到他的呼吸声,很重。
“赵队长。你把账号发给我。”
“沈博士,不能再麻烦你了。”
“你把账号发给我。”
沈时晚挂了电话,打开微博。
她找到上次那条,转发已经过了三万。
她点开评论,一条一条往下翻。
有人在问隧道通了没有,有人在问赵队长退休了没有,有人在问还差不差钱。
她看到一条留言,说上次捐了五十,这次还能捐吗?
她把那条留言截了图,又发了一条微博。
“还差一百万。赵队长的最后一条隧道。年底要通。能帮的再帮一把。”
发完,她关了手机。
第二天早上,手机震个不停。
一百万,半天就凑齐了。
不是她一个人凑的,是上次那些人。
他们没等她开口,自己就来了。
有人说上次捐了五十,这次捐一百。有人说上次没赶上,这次补上。有人说钱不多,一点心意。
沈时晚给赵队长打电话。“钱够了。一百万。可以开工了。”
赵队长没说话。她听到他的呼吸声,和上次一样,很重。
“赵队长。您别哭。”
“没哭。心里有风。”
“心里有风就哭。哭完了,把路修通。”
赵队长挂了电话。
晚上,陆野回来的时候,沈时晚在厨房做饭。他换了鞋,走到厨房门口。
“时晚。”
“嗯。”
“赵队长打电话来了。说钱够了。一百万,半天就凑齐了。他说是你弄的。”
“不是我。是那些捐钱的人。”
“他说你是他的恩人。”
“我不是。你才是。”
陆野没说话。他走进厨房,站在她旁边,伸手关了火。
“陆野,菜还没熟。”
“不吃了。”
“不吃了?”
“不吃了。出去吃。”
沈时晚看着他。“你怎么了?”
“没怎么。想出去吃。”
沈时晚关了火,解开围裙。
两个人换了鞋,下楼。玉林小区的路灯亮着,街上人不多。陆野走在前,沈时晚跟在后。
他走得不快,但没有停下来等她。她也没有追上去,就那样跟着,不近不远。
到了街口,陆野停下,等她走上来。
“吃什么?”他问。
“你说了算。”
“面条。”
“行。”
两个人走进一家面馆,坐下。
老板过来,陆野点了两碗牛肉面,加蛋。
面端上来,热气腾腾的。
陆野拿起筷子,吃了一口。沈时晚也吃了一口。
“好吃吗?”他问。
“还行。”
“我说好吃。”
沈时晚看着他。
他低下头,继续吃面。
她没说话,也继续吃。两个人把面吃完了,汤也喝了。
陆野付了钱,站起来。沈时晚跟着站起来,两个人走出面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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