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晚上,他回来时脸色很差。


    没进客厅,直接去了阳台。沈时晚跟过去,看到他手里夹着一根烟。


    他已经三个月没碰烟了。


    “怎么了?”


    “没事。”


    “你的脸不是没事的脸。”


    陆野把烟掐灭在花盆里。“办事处的项目停了。上面不给批,说预算超了。赵队长的最后一条隧道,可能通不了了。”


    沈时晚没说话。她拿起手机,拨了赵队长的号码。响了五声才接。


    “沈博士。”


    “赵队长,差多少钱?”


    “你跟小陆说了?”


    “他说了。差三百万。”


    “我跟上面磨了好几天,没用。他们说预算超了,必须砍。我说砍哪儿都不能砍隧道,他们不听。”赵队长的声音哑了,像好几天没喝水。


    “钱的事我想办法。”


    “你不用操心。照顾好小陆就行。”


    挂了电话,沈时晚打开电脑。


    她很久没上微博了,上一组照片还是半年前发的。


    她选了一张赵队长的照片——隧道口,安全帽歪着,脸上全是灰,眼睛红红的。配了一行字:“赵队长修了一辈子隧道。这是他的最后一条。缺三百万。我想帮他。”


    发完,她关了电脑。


    第二天早上,手机震个不停。


    转发过万,评论几千。私信里塞满了捐款截图。


    有人捐了五千,有人捐了五十,有人说“我爷爷也是修路的”。三百万,一天凑齐了。


    她给赵队长打电话。“钱够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沈博士,你从哪儿弄的?”


    “网友捐的。”


    赵队长没说话。她听到他的呼吸声,很重。


    “赵队长,您别哭。”


    “没哭。风大。”


    “办公室没风。”


    “心里有风。”


    她挂了电话,看着陆野。他站在阳台上,背对着她。


    “钱够了。路能通了。”


    “嗯。”


    陆野没再说话。他转过身,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凉,她没缩。


    扎西周末来了。他站在门口,笑着,露出两排白牙。


    “姐姐,野哥,我来了。”


    沈时晚让他进来。


    扎西换了鞋,走到客厅,看着陆野。“野哥,听说钱凑够了。隧道能通了。赵队长说你是福星,说你不在工地上,你的心在。你的心在,钱就来了。”


    陆野没说话。他看着窗外。


    扎西又说。“赵队长说,路通了请你吃饭。不是食堂,是馆子。点好的,贵的。”


    陆野转过头。“他什么时候退休?”


    “路通了就走。”


    晚上,扎西走了。


    沈时晚在厨房洗碗。陆野站在阳台上,手里拿着手机。


    他在看赵队长发来的消息。看了很久,把手机放进口袋,走进厨房。


    “时晚。”


    “嗯。”


    “赵队长说谢谢你。”


    “不用谢。”


    “他说你是他的恩人。”


    “我不是。”


    “你是。”


    沈时晚转过身,看着他。“陆野。我不是他的恩人。我是你的恩人。”


    陆野看着她。“你是我的什么人?”


    “你说了算。”


    “你是我的命。”


    沈时晚笑了。她笑的时候嘴角弯着,眼睛弯着。她笑了很久,笑到眼泪出来了。陆野伸出手,把她眼角的泪抹掉。


    “陆野。路通了,赵队长退休了。你以后也会退休。退休了,你就回家。回家,你陪我。”


    “好。”


    扎西周末又来了。


    这次他没带课本,只背了一个小包。


    进门的时候没笑,换了鞋,走到客厅坐下。沈时晚从厨房探出头,看到他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搓。


    “扎西,怎么了?”


    “姐姐,麦朵跟我吵架了。”


    沈时晚放下菜刀,擦干手,走到客厅。“为什么?”


    “她说我一星期只给她打三次电话,以前一天打三次。她说我不在乎她了。”


    扎西的声音很低。


    “我在乎。我每天都在想她。可是考试了,我白天上课,晚上复习。我跟她说了,她不信。她说我变了。我没变,我只是忙。她不信。”


    陆野从阳台上进来,手里拿着手机。他没说话,在扎西对面坐下来。


    扎西抬起头。“野哥,你谈恋爱的时候,会不会忙到没时间打电话?”


    陆野看了沈时晚一眼。“会。”


    扎西眼睛亮了一下。“那你怎么哄她的?”


    “没哄。”


    扎西愣了一下。


    “她也是做研究的。忙起来几天不联系。她忙她的,我忙我的。不忙的时候联系。联系上了,不解释。不解释,她也不问。”


    扎西皱着眉。“不问?她不生气?”


    “不生气。她知道我在做什么。我也知道她在做什么。不用解释,不用哄。忙完了,回来,在一起。在一起就行了。”


    扎西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自己的手指,手指还在膝盖上搓。


    “野哥,麦朵不知道我在做什么。她只知道我在念书。念书有什么忙的?她不懂。她不懂,我就想解释。解释了她也不懂。不懂就更生气。更生气就更不听。更不听就更不懂。”


    陆野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水,端过来放在扎西面前。


    扎西端起水杯,没喝。“姐姐,你忙的时候,野哥不给你打电话,你不生气?”


    沈时晚靠在沙发上。“不生气。”


    “为什么?”


    “电话打了,活还是那些活。他打了,我接。接了,说两句,挂了。活还是没干完。干不完,就要熬夜。熬夜了,第二天没精神。没精神了,活更干不完。他不想让我熬夜,就不打电话。不打电话,我就能专心干活。专心干活,就能早点干完。早点干完,就能早点回去。早点回去,就能见到他。见到了,比打电话强。”


    扎西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姐姐,你跟野哥一样。你们都不解释。不解释,也不生气。不生气,也不问。不问,也知道。”


    沈时晚没接话。她站起来,走进厨房,继续切菜。


    扎西坐在客厅里,端着那杯水,没喝,也没放下。陆野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那本桥梁建筑的书,没看。


    “野哥。”


    “嗯。”


    “麦朵说我不在乎她了。我在乎。”


    “你跟她说。”


    “说了。她不信。”


    “那就别说了。”


    “不说她更不信。”


    “说了不信,不说也不信。那就等她信。”


    扎西把水杯放在茶几上。“等她信?她什么时候信?”


    “不知道。等她知道你在乎的时候。”


    扎西低着头,手指又开始搓膝盖。


    沈时晚从厨房端菜出来,把菜放在桌上。“扎西,吃饭。”


    扎西站起来,走到餐桌前坐下。他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咽了。


    “姐姐,好吃。”


    “好吃就多吃。”


    扎西又夹了一筷子。


    陆野坐到扎西对面,端起碗。三个人吃着饭,谁都没说话。


    吃完饭,扎西帮沈时晚收了碗。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洗碗。“姐姐,你跟野哥在一起,会不会觉得闷?”


    “不会。”


    “他不说话,你不闷?”


    “他不说话,我不闷。他说话,我也不闷。他在就行。”


    扎西没再问。他回到客厅,拿起背包。“姐姐,野哥,我走了。”


    “路上小心。”沈时晚从厨房探出头。


    扎西走到门口,换鞋。他弯腰系鞋带的时候,停了一下。


    “野哥。”


    “嗯。”


    “麦朵要是跟你一样就好了。不说话也行。在就行。”


    陆野没说话。扎西拉开门,走了。脚步声从六楼到五楼,从五楼到四楼,越来越小。沈时晚从厨房出来,站在陆野旁边。


    “扎西走了。”


    “嗯。”


    “他不开心。”


    “嗯。”


    “你不劝劝他?”


    “劝了也没用。他得自己想通。”


    沈时晚看着他。“陆野。你自己想通了吗?”


    “想通什么?”


    “你跟赵队长说了年底回去。你回去看隧道,还是看赵队长?”


    “都看。”


    “看完呢?”


    “回来。”


    “回来以后呢?”


    “煮粥。等你下班。”


    沈时晚没说话。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凉,她暖着他。


    陆野换了一个新手机。


    不是自己买的,是办事处发的。


    黑色的,屏幕很大,他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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