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吗?”她问。
“不疼。”
“你骗人。”
陆野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被纱布缠得鼓鼓囊囊的小臂。
纱布是白的,血从纱布里渗出来,变成一小片淡淡的红。
他用左手摸了摸纱布的边缘,像是在确认它缠得够不够紧。
“没事,”他说,“皮外伤。过几天就好了。”
沈时晚站起来,把碘伏棉球扔进垃圾桶。
她的手上沾了碘伏,褐色的,洗不掉。
她在裤腿上蹭了蹭。
她走了。
不是生气了,是不想在他面前哭。
她走到隧道口的风里,风很大,吹得她的眼睛发干。
她站在那里,背对着隧道口,肩膀在微微发抖。
她没有哭出声。她让自己在风里站了几分钟,等到眼睛不红了,才转身回去。
她知道他挡那块飞石的时候,根本来不及想“钻机比人值钱”。
他挡是因为那是他的本能。
看到有东西飞过来,伸手去挡,是人的本能。
但他的本能不是保护自己,是保护东西。
保护那台钻机,保护那个断面,保护那条隧道。
他不觉得自己值得保护。
在他的优先级列表里,他的命排在隧道后面,排在钻机后面,排在工期的后面,排在一切可能影响进度的东西后面。
她站在隧道口,看着陆野从地上站起来了。
他正在跟技术员交代爆破参数,右手的纱布白得刺眼,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但他站在那里,腰挺得笔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他的左手在图纸上点着,点一下,说一句;点一下,说一句。
他的语气跟平时一样——平的,冷的,没有情绪的。
好像刚才受伤的不是他,好像纱布上那些血不是他的。
技术员走了。
陆野转过身,看到了沈时晚。
她站在隧道口,围巾被风吹起来,挡住了她的半张脸。
她的眼睛是红的,但不是哭过的那种红,是风吹的。
他不确定。
“进去吧,外面冷。”他说。
“你的手——”
“没事。”
沈时晚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走过去,从他手里把图纸拿过来,折好,夹在腋下。
“你今天别干了。回去休息。”
陆野想说什么,但看到她抿紧的嘴唇、微微颤抖的手指,把话咽了回去。
他点了点头。
沈时晚走在前面,陆野跟在后面。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回生活区。
谁都没有说话,脚步声在碎石路上响着,一个轻,一个重,像两首不同节奏的曲子勉强合在一起,不对拍,但也没散。
回到板房门口,沈时晚把图纸还给他。
他接过图纸,用左手夹着。
“陆野。”
“嗯。”
“你的命比隧道值钱。你不知道。我替你知道。”
陆野看着她,没有说话。
风把他的头发吹到脸上,他没有拨。
沈时晚转身走了。
她回到观测站,在笔记本上写——“他今天受伤了。石头崩的。他不躲,他挡。他说钻机坏了要修,修要几天。几天的时间,够掘进好几米了。他不觉得自己比钻机值钱。他的命,在进度表上,只是一个数字。不是他的命不值钱。是他不肯把自己的命当钱。陆野,你活着,比隧道值钱。你不知道。我替你知道。”她写完之后把这行字看了两遍,没有改,没有删。
她合上笔记本,关了灯,在黑暗中坐着。
隧道口的灯还亮着,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像一个被拉长了的影子。
她看着那个影子,一动不动。过了很久,才躺下。
第17章 陆野的女朋友
二月中旬,陆野的母亲来了工地。
老太太是在一个下午到的。
沈时晚在观测站里整理数据,听到外面有动静——不是工程车的轰隆声,是人的声音,有人在用彝语说话,
语调急促、高亢,带着一股山里人特有的泼辣劲儿。
她透过窗户往外看,一辆皮卡停在生活区门口,车门开了,先下来一个编织袋,鼓鼓囊囊的,蛇皮袋子,红蓝条纹,边角磨出了絮。
然后下来一个老人。
不高,偏瘦,穿着深蓝色的彝族长裙,头上裹着黑色的头巾,脸被高原的太阳晒得黝黑,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她从车上跳下来,动作利索得不像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
沈时晚从观测站出来,站在台地上往下看。
老太太站在皮卡旁边,手搭在眼睛上遮着阳光,往隧道口方向张望。
她眯着眼,嘴唇微微张着,像在找人。
她找的人不在地面上,在隧道里。
陆野从隧道里跑出来。
沈时晚第一次看到他跑。
以前他走路都是慢慢的、稳稳的,每一步都要踩实了才走下一步,像在隧道里走路怕踩到什么不稳定的地方。
但他是跑出来的,安全帽都没摘,脸上全是灰,冲锋衣的前襟敞着,里面灰色的秋衣领口松了,歪在一边。
他从隧道口跑到生活区,跑了将近两百米。
两百米,在平原上是不到一分钟的事;在海拔四千六,对一个心脏有问题的人来说,是一段很长的距离。
他跑到老太太面前的时候,喘得很厉害,胸口剧烈起伏,但没有停下来喘气。
他弯下腰,让老太太摸他的脸。
老太太的手干枯、粗糙,手指弯弯曲曲的,像老树的根。
她的指甲剪得很短,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泥土颜色。
她摸着儿子的脸,从额头到下巴,从下巴到额头,摸了两遍,像是在确认这个人是不是真的。
她的手指在他的颧骨上停了一下——他的颧骨比以前突出了,瘦了。
她的手指在他的嘴唇上停了一下——嘴唇发紫,颜色不对。
她的手指在他的眼角停了一下——眼角的纹路更深了。
她摸完了,用彝语说了一句话。
扎西在旁边给沈时晚翻译:“阿妈说——你瘦了。脸都凹进去了。眼睛下面黑了一大片。你是不是没睡觉?是不是没吃饭?是不是又犯病了?”
陆野用彝语回了一句。
扎西说:“野哥说没有,最近吃得多,睡得也好。他跟阿妈撒谎。”
沈时晚没有接话。
她知道他撒谎,阿妈也知道他撒谎。
一个母亲,不会看不出自己的儿子在撒谎。
她只是不拆穿。
沈时晚犹豫了一下,决定不过去打扰。
她转身走回观测站,继续整理数据。
但她的眼睛时不时往窗外瞟。
老太太从编织袋里往外掏东西,一样一样地掏,掏得很慢。
腊肉、香肠、核桃、荞麦面、一罐辣酱、一双布鞋,还有一包草药,用黄纸包着,绳子扎着。
陆野蹲在旁边,把东西一样一样地接过去,放在地上。
他不说话,他也不说。
母亲和儿子之间隔着二十多年的沉默,不需要语言也能完成交接。
沈时晚看着这一幕,想起了自己的妈妈。
她三年没回家了。
妈妈在电话里说“你忙你的”,说“工作重要”,说“你爸有我呢”。
她从来不催,从来不怨,从来不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她怕问了,女儿为难。
她怕女儿为了她回来,耽误了工作。
她怕女儿回来之后,又该走了。
走了之后,又要等。
沈时晚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盯着电脑屏幕。
云图上那团冷锋还在移动,速度没变,方向没变。
一切正常。她不正常。
晚上,老刘做了一桌子菜,给老太太接风。
赵队长、陈工、扎西、沈时晚,还有几个彝族工人,围了一桌。
老太太不吃肉。她面前只放了一碗米饭和一碟酸菜。
沈时晚站起来,去厨房端了一碗西红柿鸡蛋汤,放在老太太面前。
汤里没有肉,只有西红柿和鸡蛋。
她把碗轻轻推到老太太手边,用汤匙舀了一下,示意她喝。
老太太看着那碗汤。
汤的热气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扑在她脸上。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放下碗,看着沈时晚。她说了什么。
扎西翻译:“阿妈说——姑娘,你是不是跟陆野处对象?”
沈时晚的脸红了。
红得很彻底,从脖子根一直到发际线,
像被开水烫过一样。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陆野。
他在喝汤,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耳朵尖红了。
红得比她的脸还厉害,像被人拧过的耳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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